原标题：上游•夜雨丨师母 – 张显照
师 母
张显照
八十年代初，那是一个崇尚知识和文化的时代。由于十年浩劫的原因，整个社会都处于渴求知识的状态。这时文化的传播者——老师备受尊敬。记得读高一时，我们的班主任年轻博学，英俊潇洒，简直成了我们崇拜的偶像，未曾谋面的师母被我们自然而然地想象成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女郎。
我作为班长去班主任家汇报工作时，有幸率先目睹了师母的“芳蓉”，可是差点被她的“普通”吓了一跳。她是镇上小学的一位老师，相貌平平，衣着发饰一点也不新潮。我真看不出她能和班主任匹配的一点优势来。爱情并不由仪表和学识决定，这是我后来才懂的道理。“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类至理名言也是我后来才读到的。从老师家里出来，我把自己关于师母的印象作为头条 “新闻”在班上传播。此后，去老师家“求证”的同学络绎不绝，不满师母的情绪就象流感一样在同学中传染开来，终于在一个晚上闯了大祸。
那是一个沉闷的夜晚，一丝风也没有，厚厚的乌云笼罩着小镇，灭灯就寝的钟声早已响过，巡查就寝的值周老师已走很久了，但同学们一点睡意都没有，我鬼使神差地引发了关于师母的大讨论。哪知却被校长撞上了，全寝室的同学都遭从床上掀起来了。我们四位积极分子被带到了办公室，校长见班主任家的灯还亮着，要我们去班主任那里“投案自首”，第二天再向他汇报处理情况。
我们硬着头皮敲开了班主任的门，开门接待我们的恰恰是被我们说长道短的师母。她一见我们的狼狈相，就知我们犯事了，要我们如实交待详情。我们一再声明要当面给班主任承认错误。
“你们班主任不在，我代表他处理你们！”
你是管小学生的，我们是高中生呀！再说我们又不是你的学生，根本就不归你管。另外，那些贬损你的话，我们怎么向你讲呢？于是只好集体沉默。
“零点了，再不开口，我要罚你们站一个晚上，给你们五分钟思考的时间！”她说完就坐在我们面前的一把椅子上，一双温和的目光仿佛在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五分钟后，大家仍然缄口不言，她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象一把利剑，在我们几个人的脸上来回晃荡，最后剑峰直逼我，我慌起来了。
“你是班长，既要为同学负责，也要为班主任负责，快快讲清情况！”她的语气相当强硬了。我模模糊糊感觉到，她不是“平庸”、“普通”一类的词所能简单概括的那类女性，至少她可能有几分厉害。
看来不讲实话不行了，一是明天早晨校长那里要我去汇报，二是夜已深了，我不能再拖累大家，男子汉敢做敢当，大不了挨顿骂，或者挨她两耳光！
我开口了。她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而凝重，我心里反而更没底。事情的原委“交待”完毕，我大气都不敢出，焦急地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在你们眼里，小学老师就矮人一截，高中老师就高一筹吗？”大约凝神屏气3分钟后，我清楚地听见了师母轻声的问话。她没有怒气，语调和表情还是像先前那样平和。我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同伙”已低头认罪了。
“我们不该这样议论老师的家属！”
“这是我们不尊师的表现！”
······
大家正在抢着检讨自己的罪责，她突然“格格”地笑起来了：“从你们对我的不满情绪中，我发现大家很尊敬和喜爱你们的班主任！你们怎样评价我，那是你们的自由。不过我要告诫你们：“对自己并不了解的人和事妄下结论，这样的高中生与头脑简单的小学生没有什么两样！”事情就这样出乎意料地画上了句号，师母把我们送出了家门。
凌晨的小镇，习习的夜风早已驱散了天空的乌云，明亮的月光撒满了寂静的校园。我们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感到格外清爽，仿佛世界一切都那么美好。我们对师母的讨厌情绪已经荡然无存了。
很多年过去了，与师母有关的这件往事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现在我也成了老师，当了班主任，我的妻子也成了师母，我常想，我的学生是否对他们的师母也有这种怪怪的心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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