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吏民】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

原标题:【将相吏民】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

韩愈(768-824年),字退之,河南府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西)人,唐朝杰出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和政治家。祖籍昌黎(今属河北),世称“韩昌黎”,又因曾任吏部侍郎,世称“韩吏部”。历任节度推官、监察御史、阳山县令、都官员外郎、史馆修撰、中书舍人、兵部侍郎、京兆尹、吏部侍郎等职,曾四入国子监,三任博士,后任祭酒。宦海一生,政绩卓著,文名炽盛,被后人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誉。苏轼赞之曰:“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幼年陷孤贫,坎坎坷坷应考路

唐德宗大历三年(768年),韩愈出生于一个世代官宦之家,其父韩仲卿时任秘书郎。不幸的是韩愈3岁时父亲遽然撒手人寰,由堂兄韩会将其抚养。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大历十四年(779年),韩会受元载案牵连,由中书起居舍人被贬韶州(广东曲江),第二年于韶州任所病逝。11岁的韩愈再次遭遇失去亲人的悲痛,随寡嫂郑氏扶榇回河阳原籍安葬。此后,韩愈又随郑氏避居江南宣城,小小年纪的韩愈便尝尽了孤贫与颠沛流离之苦。

据《旧唐书·韩愈列传》:“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韩愈少而聪悟,知道自己孤苦无助,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勤奋努力,不需他人勉励督促,自幼便刻苦向学,“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堪称“不用扬鞭自奋蹄”。

贞元三年(787年)秋,19岁的韩愈取得乡贡资格,第一次只身前往京都长安应进士第,结果名落孙山。此后两年,韩愈又接连两度赴京参加进士考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虽然接连三次“高考”落榜,但韩愈毫不气馁。贞元八年(792年),韩愈第四次入京参加进士考试,终于金榜题名。

韩愈画像

其时,考取了进士只是获得了跻身仕途的资格,还要守选若干年,经过吏部“关试”后,成绩合格者才能进入官吏行列。也就是说,考取了进士,还要在家赋闲待业。倘若自己等不及,想早点儿出道,就要再报考吏部选试。

韩愈孤苦窘迫,自然不会选择闲在家里“待业”。

贞元九年(793年),韩愈参加吏部主持的博学宏词科考试,遭遇失败。

此后,韩愈于贞元十年(794年)、贞元十一年(795年)、贞元十六年(800年),先后三次参加吏部博学宏词科考试,由于所考皆是平时所不屑的骈俪文,依然是榜上无名。一筹莫展之际,韩愈先后三次上书宰相,皆泥牛入海。为了生计,他不得不先谋求一个“饭碗”,经宣武军节度使董晋推荐,韩愈得以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并出任宣武军节度使观察推官;后又应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之聘,出任节度推官,试任协律郎。

屡考屡败,屡败屡考;坚守初心,百折不挠。贞元十七年(801年),韩愈终于通过了吏部博学宏词科考试。次年春,被任命为国子监四门博士。

上疏为民瘼,监察御史遭贬谪

贞元十九年(803年),韩愈被擢升为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属正八品下,虽品秩不高,却也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诸事务。其时,关中地区遭遇百年不遇大旱,灾民塞途,饿殍遍野。时任京兆尹的嗣道王李实不但不赈灾济民,反而向唐德宗李适隐瞒灾情,依旧征收租税,且借灾荒之机横征暴敛,大发横财。

韩愈查访灾情,忧心如焚,愤而上《论天旱人饥状》于朝廷,为民请命,大呼“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途,毙踣沟壑。有者皆已输纳,无者徒被追征。臣愚以为此皆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请求朝廷特敕京兆府及京畿地区的百姓免税。

唐德宗晚年,昏聩至极,委权宦竖,朝政腐败不堪。韩愈的上疏招来了李实的报复和谗害,也惹得德宗大为震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久,朝廷的“宫市”又弄得乌烟瘴气。韩愈刚刚因为关心民瘼,上书朝廷,得罪了李实等一帮权臣,也触怒了德宗,却丝毫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又“上章数千言极论之”。

所谓“宫市”,是中唐以后皇帝直接掠夺人民财物的一种最无赖、最残暴的方式。此前,宫廷所需的日用品等一应物资,皆由官府承办,向民间按市价采购。德宗贞元末年,改为由太监直接办理。宫廷动辄派几百人遍布各热闹街坊,看到所需物品,即口称“宫市”,随意付给很少的钱,强行征缴,还要货主送到宫内,并向他们勒索“门户钱”和“脚价钱”,给城市商人和京畿民众造成了深重苦难。

韩愈的上疏再一次惹得德宗大发雷霆,贞元十九年(803年)十二月,韩愈被逐出朝廷,贬为连州阳山县令。

据《新唐书·韩愈列传》载,韩愈主政阳山(今属广东清远市),发政施仁,行善政,布德泽,“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他把中原文化带到阳山,促进了当地百姓的知识开化;把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带到阳山,从根本上改变了当地以狩猎为主的生产生活方式。阳山百姓为感激和怀念他在阳山的德政,将当地牧民山改名为贤令山,山上留下了多处与韩愈相关的古迹,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游人前来凭吊,至今络绎不绝。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春,韩愈获赦免。是年八月,调任江陵法曹参军。此后,相继迁任国子博士、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兼判祠部、河南县令等职。元和六年(811年),韩愈奉调回到京都长安,被任命为尚书职方员外郎,几个月后,又遭贬谪,复任国子博士。

韩愈认为自己才高八斗,却屡遭贬谪,颇不得志,便创作《进学解》来自喻,假托向学生训话借以大发其牢骚——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这篇奇文触动了宰相裴度,于是,调韩愈为比部(刑部所属四司之一)郎中、史馆修撰,奏请宪宗,负责修撰《顺宗实录》。

元和九年(814年),韩愈迁任知制诰,后又转任中书舍人。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宰相裴度受命率军平淮西之乱,韩愈被聘为行军司马,平定淮西后,因功被擢升为刑部侍郎。

上《论佛骨表》,“夕贬潮阳路八千”

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唐宪宗李纯派宦官前往凤翔法门寺,迎奉释迦牟尼的佛指舍利入宫,在宫中供奉三日,奉若神明,又送往都城及京畿各寺院隆重供奉,引起了朝野轰动。一时,上到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争先恐后地前往寺院瞻礼施舍,顶礼膜拜。有些人竟因此而导致破产,更有一些“发烧友”甚至不惜烧掉自己的头发,烧灼或弄伤自己的体肤,去“舍身”崇佛,使得盲目崇佛拜佛的狂潮席卷城乡。

韩愈一向不喜佛教,对骤然而起的盲目崇佛狂潮深恶痛绝,不顾个人安危,毅然上《论佛骨表》极力劝谏。

在这封上疏中,韩愈慷慨陈词,指陈佛没有什么神秘,不过是个不开化的外国人而已,在佛传入中国之前,中国的君王大都长命百岁;自从汉明帝时传入中土以来,中国的皇帝大都变得短命而死,就是有长寿的,也都不得善终。您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就是释迦牟尼本人来,客人而已,您只需在宣政殿客客气气地见他一见,赐给他一袭袈裟,然后派人将他护送出境,绝不可放任他妖言惑众;何况,现在他已死了很久,只剩下一副“枯朽之骨”,凶秽不堪,避之唯恐不及,又怎好当作宝贝迎入宫门呢?

最后,韩愈大声疾呼:“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疏奏,宪宗怒甚。间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将加极法。”宪宗览奏后非常生气,要砍掉韩愈的脑袋。

宰相裴度、崔群等大臣急惶惶跪倒一大片,极力劝谏。宪宗依然余怒未息,在群臣的一片劝谏声中,贬韩愈为潮州刺史,且严令他必须即刻动身赴任,片刻不得在京城滞留。

韩愈只得孤身一人,仓促上路,行至蓝田关时,漫天风雪,回望长安,不见妻儿踪影,只有侄孙韩湘追赶上来。韩愈百感交集,挥毫写下《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本为圣朝除弊政,敢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到达潮阳后,上疏宪宗为自己申辩。此时,宪宗的怒气已消解大半,于同年十月降诏,任命韩愈转任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

元和十五年(820年)九月,韩愈奉诏入朝任国子祭酒,终于又回到了阔别两年的京都长安。这是韩愈第四次入国子监任职,前三次任博士,此次任国子祭酒,四次任职累计历时六年,对国子监的影响历久不衰,为振兴教育和培育人才做出了特殊重要贡献。

只身入虎穴,王廷凑俯首称臣

长庆元年(821年)七月,成德都知兵马使王廷凑集结牙兵作乱,杀害成德军节度使田弘正全家及部属将吏300余人,自称节度使留后、知兵马使,共同逼迫监军宋惟澄上表奏请朝廷授予节钺,并勾结盘踞幽州的朱克融,抗拒朝廷,联合作乱。

唐穆宗李恒闻讯大怒,降诏征召邻道诸军,合力征剿叛军。怎奈此时藩镇林立,轮番作乱,朝廷国库财源枯竭,军队各自为政,全无战斗力,几个回合下来,叛军越战越勇,反倒是官军越来越难以支撑。穆宗无奈,只得转换策略,变征剿为招抚。

长庆二年(822年)二月,穆宗降诏赦免王廷凑及成德军叛乱士兵,任命韩愈为宣慰使,前往镇州(今河北正定)宣喻王命。

韩愈启程以后,朝中百官都为他捏一把汗。宰相元稹以为韩愈此去犹如投身虎口,生还的可能性极其渺茫,叹息着说:“韩愈,可惜了!”唐穆宗李恒也颇为后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韩愈义形于色,从容说道:“皇上命我暂停入境,这是出于仁义而关怀我的安危;不避生死去执行君命,则是我作为臣子应尽的义务。”

韩愈义无反顾地只身闯入叛军营垒。

王廷凑如临大敌。他安排众多士卒全副武装,摆出“老鹰捉小鸡”的阵势,刀出鞘、箭上弦,凶神恶煞,将韩愈团团围在中间。

韩愈从容不迫,谈笑自若。“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较量,王廷凑甘拜下风,俯首向朝廷称臣。

韩愈回朝复命,穆宗欣喜异常。不久,韩愈转任吏部侍郎。

长庆三年(823年)六月,韩愈升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后又相继调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

长庆四年(824年)十二月,韩愈辞世,终年57岁,朝廷追赠其礼部尚书,谥号“文”。

文名高千古,唐宋八大家之首

韩愈文名高千古,诗文俱佳,不乏传世名篇。其诗气势雄豪,睥睨万物,高亢激越,如江河奔涌,一泻千里;特别是散文成就极高,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誉。

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乃“古文”这一概念的最先提出者。他高举“复古”的旗帜,把六朝以来讲求声律及辞藻、排偶的骈文视为俗下文字,提倡学古文,行古道,复兴儒学。后人将其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被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他提出的“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散文的写作理论,对后人很有指导意义。

《师说》是韩愈创作的一篇议论文。其文针对当时士大夫阶层中存在着既不愿求师,又“羞于为师”的观念,列举正反两方面的事例层层递进,论证阐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的道理,讽刺耻于相师的陋习,表现出非凡的勇气和远见卓识,一句“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千古流传。

《进学解》是韩愈假托向学生训话借以抒发胸中郁闷之作。唐代著名文学家孙樵称赞该文“拔地倚天,句句欲活”。明代散文家茅坤赞之曰:“此韩公正正之旗堂堂之阵也。其主意专在宰相。盖大材小用,不能无憾,而以怨怼无聊之辞托之人,自咎自责辞托之己,最得体。”在这篇不足千字的文章中,就有“业精于勤”“行成于思”“爬罗剔抉”“刮垢磨光”“贪多务得”“含英咀华”“佶屈聱牙”“同工异曲”“动辄得咎”“俱收并蓄”“投闲置散”等等,成为广为流行的成语,还有“提要钩玄”“焚膏继晷”“闳中肆外”“啼饥号寒”等成语,也是源自于《进学解》中语句凝缩而来。一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成为一代又一代人们的座右铭。

韩愈的门人李汉编有《韩昌黎集》,后世有多种版本传世。宋代朱熹考异、王伯大音释重编的《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凡四十卷、《外集》十卷、《遗文》一卷,为现存最早校本。

品评

韩愈幼年孤贫,刻苦向学,科考之路坎坎坷坷,仕宦之途沉沉浮浮,一生命运多舛,然却愈挫愈勇,百折不挠,成就了其文名高千古、政声满天下的辉煌。

苏轼谓之:“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文章来源:《文史天地》第273期

【原解放军西安通信学院教授、全军优秀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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