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史海钩沉】衙门六扇开：中国古代县衙的门户
据唐朝人封演在《封氏闻见录·公牙》，以及清朝史学家赵翼在《陔余丛考·衙门》中的说法，衙门一词原来写作“牙门”。据说古代军队出征打仗时所用的先导旗帜都做成兽牙状，象征凶猛的野兽，为自己军队壮行，鼓舞士气、威吓敌人。这种军旗就叫“牙旗”。军队安营扎寨时，军营的大门口两侧也都插上牙旗，以示威严，主帅召集部下开会传令也要在牙旗之下。因此军营的大门称之为“牙门”。还有一种说法是军营门外“刻木为牙”作障碍，出征时旗帜上方也安木刻的兽牙。反正无论如何，“牙门”原来是指军营大门似乎是确凿无疑的了。大约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期，战乱频繁，世俗尚武，各朝习惯上往往以驻军将领兼管一地的行政事务，地方政府的办公场所和将军幕府合一，逐渐被称为“公牙”，大门也被称为“牙门”。至于“衙”字据说原音yu，也到了这个时期可以改读ya音，并逐渐用来代替不那么雅的“牙”字，形成“公牙”或“公衙”混用的情况，到了宋代就普遍统一使用衙门一词来称呼政府机构。
衙门以门为名，在这个建筑群里，各式各样的门户（出入口）当然就具有头等重要的意义。不过最重要的是中轴线上的大门、仪门、宅门。
一
“衙门六扇开”
中国古代县衙的建筑群是用一道高墙围绕的，这道外墙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位于中轴线正南方位的大门。这个大门也叫“头门”，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门洞，而是一座有屋顶的建筑物。
这种屋宇式大门是中国建筑的一大特点，它的形制受到法律、礼制的严格限制，无论多大的县，大门都只能是三开间（建筑物正面的开间，两根柱子之间的横向空间为一间）。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有六扇门，所以县衙也往往俗称“六扇门”。俗谚“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俗称县衙的差役、书吏之类的工作人员为“六扇门里的勾当”。这六扇门平时很少会全部打开，一般只开启东面的两扇供人出入。
为了突出大门的重要性，大门前面有照壁，两侧有“八字墙”，门口有的还放置一对龇牙咧嘴的石头狮子。大门的门屋进深有的是两架（两柱之间的纵向空间为一架），有的是三架，门屋设有门房，由皂隶把守，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也有的县把门屋升高为两层或三层的门楼，兼为全城报时的鼓楼或谯楼。谯字原义同瞧字，有瞭望的意思。县衙的大门成为全城的制高点，就更突出了大门的地位。
二
常年紧闭的仪门
进了大门，沿着中轴线上砖铺的甬道，绕过屏墙，就到了第二道大门“仪门”。仪门内是集中政务功能的大堂院落，所以仪门也是重要的门户。
据说仪门原来写作“謻门”。謻门原指皇帝宫廷里的侧门，明朝时以官府衙署要比宫殿降等的缘故，因此用宫殿侧门的名称来称呼办公区域的正门。以后讹为“仪门”，又追加解释，认为是进入此门应该仪表堂堂，故称仪门。
仪门也是有屋顶的大门，三开间，一般进深仅一架。六扇门扇通常是紧闭的，只有在上官来到或县官的长辈来临，才会打开，县官在此迎送。
仪门平时关闭，要进出大堂院落就要走仪门两侧特开的便门。便门往往只是一个简单的门洞，也称“脚门”“角门”。明代小说《醒世恒言》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中，提到“大凡衙门，有个东进西出的规矩”，一般东便门进、西便门出，正和我们现在靠右行走的规则相同。
三
门禁最森严的“宅门”
按照传统的“前朝后寝”的建筑布局方式，中国古代的统治者总是居住在办公场所的北面。明清时县官的住所就在县衙中轴线的最北端，免费居住在此是他们的权利，但更是一项严格的义务。法律不允许官员在城中的其他地方另置住所，必须居住在县衙的高墙深院之内。他们所住的宅院就称之为“内衙”，或称“正衙”“私衙”“中衙”“后宅”“后衙”“私宅”，等等。内衙的出入口就是县衙建筑群中轴线最北端的“宅门”。
宅门是整个县衙建筑群中戒备最为森严的门户之一。内衙居住着官员的家眷，按照传统的“男女有别”礼教，为防止县衙这一男人世界之外有什么野男人闯到内衙非礼官亲；另外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宅门总是终日上锁紧闭的。宅门的钥匙往往由县官亲自保管。县衙里的衙役、书吏伺候官员只到宅门的门口为限，宅门内自有官员自己带来的私人仆役服侍。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县衙的衙役书吏绝对不得进入内衙，而内衙的私人仆役也不得到宅门之外走动。
宅门也是屋宇式的大门，一般只有一开间，两扇门。宅门东侧门板上方挖有望孔，下设有一个转桶，半个桶露门外，半个桶在门内。有客来访，或有信件、公文递到，把守大门的皂隶到宅门外打一下梆子，把来客的名片、公文、信件之类的东西放入转桶。宅门内的门房从望孔看清来人，转动转桶，把外面那一半转到里面来，取出东西呈送给官员。如果官员觉得有必要见客，就会吩咐传点，打开宅门，出外到书房或花厅见客。很少有把客人请到内衙会面的。
县衙的内部院落门增减无所谓，可是大门之外在外墙上另开门洞是不被允许的，尤其是不得在内衙的宅门外另开小门，直通衙门外面。考核时专门有此一项违法的项目，叫做“另开便门”。如清代的《六部成语注解·吏部》专有此条：“另开便门，外省官员在其衙署旁边另作小门，放其私人出入作弊。”可见另开小门是和作弊相连的，我们今天习称的“开后门”或许就是源自于此。
四
门房“大爷”
有了门户，就要有人看守，否则任人穿行，哪还有威严和安全可言？因此，县衙的重重门户，都有看门的把守。衙门的大门是由衙役比如皂隶、民壮轮流看守，号为“把门”。而最后面的“宅门”之内是皂隶、民壮之类衙役不得入内的禁区，宅门必须由长官私人雇用的最亲信的“长随”来看守。宅门可说是衙门的咽喉，所以看守宅门的“门房”，被视为长随中的第一号人物，是爷们里的爷们，号为“大爷”。
很久以前，就流传大量看门人把持门户作威作福的故事。战国思想家韩非就举过两个事例：齐国有个叫夷射的中大夫，有一次应召到王宫，陪齐王喝酒。“醉甚而出，倚于郎门”。“门者”（看门人。先秦时，经常由受过刖刑的断脚残疾人守门，大概是这些人行走不便、不会擅离职守。由此往往在文献里称之为“刖跪”）请求他赏点酒菜，夷射开口大骂曰：“滚一边去！刑余之人还胆敢要酒喝！”夷射走后，这个看门的就在门庭小便。第二天齐王外出，闻到尿臊味道，光火了，大喊：“谁敢在这里撒尿？”看门的说：“我没见到，只看到昨晚中大夫夷射曾站在这里。”齐王就此杀了夷射。另一个事例是，孔夫子在卫国惹了事，慌忙带了门徒逃走。孔夫子弟子子皋晚到城门口，看到城门已经封闭，守门人就是被他做法官时判刑砍了腿的罪犯。可是那个看门人见了子皋非但不报警，还将子皋隐藏起来。半夜里子皋问这个看门人为什么不抓自己报仇？看门人说：“我断腿是罪责难逃，自作自受。我看到您当时为我请求减刑、执行的时候也流露同情之意。所以我一直记着您的好处。”（《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下》）
顾炎武《日知录·阍人》考证说：东汉时大将军梁冀权倾一时，但却常常不理朝政，日以继夜在宅第中游玩。来客为了进梁府求见大将军，先要贿赂看门人，才会被通报，看门人得以富至千金。顾炎武认为这就是后世“门包”的滥觞。明清时地方士绅、佐贰官及拜访州县衙门长官的来客，都要给门房“门包”才会被通报。这是公开的惯例陋规。县官为了自己能够拜见上级，也同样要给上级各衙门的门房塞门包。习惯上还要在过年过节时给上级衙门的门房送“门敬”。门包一般为1两银子左右，门敬的数目略多。除了求见要有门包外，给州县长官送礼也要给转送礼金、礼物的门房一份门包，多的达礼金、礼物价值的十分之一。
清朝乾隆年间江南名幕汪辉祖后来考中进士，到湖南宁远县当知县。他自恃有26年当师爷的经验，以为对衙门的一切弊端早已了然于胸，他拒绝了同僚、亲友推荐的长随，只将自己游幕时的5个仆人升做长随，分掌内衙事务，从中选了一个平素最老实可靠的当门房。自己不用师爷，事必躬亲。一年后有人向他反映，说这门房经常故意刁难来客、私卖牌票、阻拦禀文，他还不相信。再过一年，这个门房贪婪过度，所干的坏事逐渐败露，大大影响到汪辉祖的名声。汪辉祖这才如梦初醒，予以痛惩驱逐。为此他在《学治臆说》一书中举这个事例，告诫“用人不可自恃”。
门房位置重要，控制着内衙的咽喉，州县官又难以随时监督，因此门房太容易做坏事。清代文豪方苞，在给一位当官朋友的信中，就再三告诫要看紧宅门。说不要派专职的门房，“用愚蠢不识字人守宅门”，并委托一位“道义之友或至亲不容相负者”监督。在宅门旁造一间小书屋，对准宅门门板上的传桶方向开设一个小圆窗，大部糊上高丽纸，留一个3寸的小孔装上玻璃，使外面看不清书屋内的动静，而从小书屋可以看清楚宅门上传桶传递的情况，“私语可闻，关目毕见”。从自己的内室修一条秘密的夹道，直通这个小书屋。平时有空就坐在小书屋里，随时监督宅门上的情况。没空可以派一个老实的信得过的仆人坐在这里监视。这样一来，才“可使欲作私弊者，然为戒”。
文章来源：《文史天地》第278期
【复旦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央视《法律讲堂》主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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