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令》第一卷 第八章:割股

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八章:割股

六月,《三朝要典》成,天子大喜,以为此书是乃大明臣民内心深处公正的言论,也是千秋万代不可动摇的准则。

初五,广灵地震。 地方官员报称,灵丘城中,官衙、庙宇和民房全部塌陷,井里涌出的泉水漆黑一片。 天津三卫、宣(化)、大(同)连震数十次,山东济(南)、东昌二府,河南一州六县俱震,百姓死伤甚重。 天子震恐,再度下令百官素服角带办事三日。

兵部尚书王永光依旧不肯罢休,再度上疏,指责皇帝在天灾频繁的情况下不认真反省,除了停邢罢税之外,对灾民没有任何的抚恤,对大臣们的言论通通以“知道了”三个字应付。 如果回答不知道,那还有悔悟的可能,现在一口一个知道了,是知而不改,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可以醒悟过来。 言辞很是无礼,天子大怒,指责王永光是危言耸听,企图用这样的办法来要挟君主按照他的想法办事。

西城御史司观政进士向鼎上疏,指责朝堂不应当表彰上海“孝子”张炳介,张炳介是原任贵州巡抚张翼季之子,上海县说他事父甚孝,张翼季重病期间,他竟然割掉自己大腿上的肉和药,张翼季不治而亡,张炳介也随之身死。 向鼎认为,愚孝并不可取,太祖皇帝时,山东青州日照县民江伯儿,事母至孝,母病,江伯儿割肋下肉烹而奉母,食之无效,乃至泰山祷告: 祝母病愈,愿杀子以报神恩。 不久其母病愈,江伯儿果杀自己三岁儿子祭神还愿。 太祖以为灭绝伦理,伤坏风化。 将江伯儿流放海南。 当时礼部制定孝的标准,卧冰、割股这些行为,违背大道,残害生命,今后不再予以表彰。 宣宗皇帝时,民间某女割肝煲汤,为母亲治病。 宣宗皇帝说: “为孝有道,孔子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割股割肝此岂是孝? 若致杀身,其罪尤大。 今若旌表,使愚人效之,岂不大坏风俗! 女子无知,不必加罪,所请不允。 ”圣人阐释孝的本义,是对父母始终如一的敬爱; 是在父母丧失劳动能力时无微不至的供养; 是行道于世,光耀先祖的名声,张翼季的行为,违背了父亲慈爱的本义,算不得孝。 从古自今,以孝治天下的君王,必能掌握孝的准绳,控制清议的方向,而不能任由地方官吏士绅随意利用。

疏入,天子以为善,否决了上海县表彰张翼季的申请。

写完奏疏的向鼎就请了假,因为嫂子来到京城,向松把其中的一进院子分给向鼎。 安排一个老管家于叔来替他处理杂事,于叔是向家的老人,黑黑瘦瘦,但却极为干练。 吕娟则负责照料向鼎的起居。

“又安,你这下可出名了。 ”唐一澄拿着邸报兴冲冲地赶到。

“又安兄,你可是惹下麻烦了。 ”叶绍颙也赶来了。

袁继咸也跑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怎么能上这样一道奏疏。 ”

向鼎把诸人引进书房。 一边吩咐吕娟倒茶,一边笑道: “你们今天到来的齐全。 ”

叶绍颙抱怨说: “又安,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上疏,现在通马蜂窝了。 好几个御史准备弹劾你! ”

袁继咸则是满腔愤怒: “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你上疏可以,不认可张翼季的孝心也没问题,为什么要讲‘君主掌握孝的准绳‘? 大礼议的事情你难道不记得了! ”

大礼议是世宗皇帝时期的大事件,武宗皇帝去世后没有继承人,内阁首辅杨廷和就从藩王中选择兴献王朱厚熜的儿子继承皇位,朱厚熜即位后,皇帝和杨廷和展开了一场争论,杨廷和认为,朱厚熜应该以孝宗皇帝为父,而以武宗皇帝为兄,世宗十分不满,坚持生父的地位。 朝臣们都站在杨廷和一边,与世宗对立,观政进士张璁上疏责廷臣之非,支持世宗的主张,争论一直持续了三年,皇帝最终获得胜利,逼迫杨廷和离职,两百余位朝廷大臣在左顺门抗议,皇帝愤怒,下令严惩,十六位大臣被杖毙。 大礼议的影响是极其恶劣的,它造成了皇帝与百官的互不信任,万历皇帝时,皇帝干脆数十年不举行朝会,现在这种猜忌和对立到达极点,这才有了阉党的猖獗。

袁继咸很激动,礼法是士人们制约皇权最后的手段,士人们解释礼法,拥有道德上的优势,比如这次天变,士人们可以利用对天变的解释权逼迫皇帝反省,这是从古自今都在奉行的大道,也是士人们存在的价值所在。 拥有了礼法的解释权,皇帝才不得不依赖士人治理国家,当双方有分歧时,皇帝会因为畏惧这种权力而让步,在皇帝犯错时,士人们依靠这种权力可以毫不顾忌地指出皇帝的过失。 不仅仅是东林党人这样以为,即便是投靠阉党的士人,也绝不愿意放弃这种权力。 天变之后,群臣都在上疏要求皇帝修省,靠的就是这种权力。 礼法是国家的根本,清议的权力怎么可以放弃? 现在你说这样的话,就是乱臣贼子的所为。 ”袁继咸的谴责非常严厉。

叶 绍颙也很不满,说道: “昨日我见到华琪芳,他也非常恼火你的提法,他跟我说: ‘又安这是做什么? 《三朝要典》成书,朝堂刚刚安静下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挑起争端? ”

“国子监的学生们也议论纷纷,大都以为你所持的言论过于偏激,弹劾在所难免。 ”唐一澄也忧心忡忡地说。

向鼎却不以为然,他喝了口茶水,挥手让吕娟出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们说的不错。 “袁继咸指着向鼎正要发怒,听见这话一时愣住了。 向鼎一摆手说道: “我问你个问题,你们靠着清议来约束皇权,效果如何? “

袁继咸神色渐渐暗淡下来,大礼议的悲惨结果不说,神宗朝,在确立太子的国本之争中,东林党人依靠清议的力量,迫使皇帝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储君,而皇帝本来打算立自己心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长期的对峙和争吵让皇帝身心俱疲,逐渐厌倦朝政,数十年不曾上朝; 而在现在,东林党人又败于阉党,对宫廷三案 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丧失了全部的解释权,“前六君子“被魏忠贤残忍地杀害,血迹未干,“后七君子”又被抓入东厂的大牢,生死未卜。 东林党人从礼法道德的高度出发,发起清议,极少退让,最终让皇帝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叹了口气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

“尊王! “向鼎很爽快地说道,”士人以为,他们有礼法的解释权,一旦与他们所设想的不一样,就会发起清议。 高高在上的姿态使人畏惧,义正言辞的论调使人厌恶,众口一词的态势让人生疑。 士人与皇帝之间有了裂痕,皇帝难以亲近和信赖士人,只好在士人的力量之外寻找制衡的力量,你想一想,大礼议之后是谁占了便宜,是不是严嵩? 东林党人要制衡皇帝,又是什么人渔翁得利。 这一次上疏,一则是心有不平,张炳介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也不去评判,我只是在说,这样的愚孝不值得表彰,如果连士人都将卧冰、割股看成是孝,那么何以表率天下? 至于劝说天子掌握清议的方向,那完全是出于尊敬,当今的大臣,对于天子缺乏最基本的尊重,皇子去世,竟然没有一个人出面慰问,反而映射皇子的死是因为皇帝失德所致,如果士人对皇帝有起码的尊重,我不认为阉党会有今日之权势。 “

袁继咸却不以为然,他狠狠将手中的邸报扔在地上: “你错了,清议是什么? 是士人推动朝政清明的方式,也是士人的刀剑和甲胄,如果从今之后,天子要掌握清议之权,天下士子会恨不得将你食肉寝皮。 ”他怒目圆瞪的样子让向鼎心中一凛,叶绍颙和唐一澄觉得他说得有些过火,赶紧劝袁继咸消消火气。

向鼎起身捡起邸报,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在袁继咸座位旁边的几案上,拱手为礼,袁继咸哼了一声,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多谢显通兄! ”向鼎诚恳地说,“如果显通兄不是一位真正的君子,这时候早已经把弹劾的奏疏写好,呆在家里等着我倒霉! 显通兄来提醒我,感激不尽。 ”

唐一澄笑道: “我和季若不是也赶紧上门报警,你可不能只感谢显通。 ”

叶绍颙也说: “正是,我们今天登门,不知道你准备了酒菜没有。 难得能聚在一起,我们可得好好喝几杯。 ”

向鼎叫来吕娟,吩咐她去巷子口的酒馆买些酒菜,几个人就坐在一起闲聊起来,四个人眼下都在观政,虽然朝堂多事,他们却无所事事。 叶绍颙叹息道: “哪怕是外放,也早一些给我们安排。 最近华方侯可是春风得意,《三朝要典》一成,这小子尾巴都翘到天上了。 余武贞也是编撰,可是人家却十分低调。 ”余武贞就是余煌,去年殿试的状元,南直隶绍兴人,平常在京城深居简出,很少和同年一起饮宴。 袁继咸一听见华方侯的名字就骂道: “小人得志……”向鼎见他又要开骂,赶紧拦住他说: “显通,你脾气太耿直,要吃大亏。 ”袁继咸双目一瞪,却看到向鼎恳切的目光,不由得喟然长叹。

前几天在薛素素的宴会上,袁继咸说了许多要命的话,让向鼎为袁继咸担心,生怕那天一觉醒来,听到他被抓入东厂的消息。 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又安,那日和薛姑娘的会面如何。 ”叶绍颙问道,唐一澄放下酒杯,也是一脸八卦的表情。

向鼎无奈地笑了: “你们怎么不问显通,他那日可是威风的很,让方侯很失面子。 ”

叶绍颙一听见有华琪芳的倒霉事,马上起了兴致,连连追问,袁继咸瞪了他一样,没好气地说: “和华方侯论了一些是非,后来又安非要听杨伯相(杨起凤)讲地方的治理之道,所以我们就听老杨卖弄,都是一些老生常谈。 他倒是听得起劲。 ”他回头看看向鼎,问道: “又安是不是想去地方任职? ”

向鼎笑道: “不错,我现在没有什么抱负,就想找个地方做一知县,此生足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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