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令》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无助

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无助

七月初一日,南方大水,波及常州、苏州、松江等地。

张肯堂匆匆来访。张肯堂忧心如焚,松江是他的家乡,老父给他的信里,极言灾情惨烈:“初一日,大风自靖江东北起,怒号振地,屋顶上的瓦片飞的到处都是,大街上巨大的树木瞬间折断,江水大涨,城墙、楼台被淹没,江中的舟楫颠没于惊涛中,到处都是浮尸。大水八日乃退。满城都是哭号之人,草庐、漏居都被淹没,无数人无家可归,老弱死伤甚多。地里的庄稼尽毁,常平仓无粮可济,百姓尽剥榆树皮、野菜用来果腹。”

向鼎看完来信,他昨日也收到家书,常州受灾的情形也是类似的,黯然无语,几个人心情都十分沉重,端坐半晌,袁继咸恼火地说:“老在这里坐着,有什么用处,几处的州府官员、御史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报,应当立即弹劾。”

张肯堂不满地看着袁继咸道:“你就知道弹劾、弹劾,现在每天都在死人,有丐于四方者,有赴沟壑死者,有阖户自经死者,有斩木揭竿而起者,弹劾、弹劾,吵来吵去,死的还不是老百姓。”张肯堂觉得十分疲倦,南直隶是科举大省,二百年来,仅仅在松江就出过二百八十多位进士,常州则出过六百多位进士,苏州也有数百位之多,天启五年的进士榜中,有数十位都出自这些地方,在京城为官的也比比皆是,张肯堂接到来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遍找同乡,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大家都在哭穷,有人说:“家乡受灾,我也心急如焚,可是上个月,三大殿修建,我刚刚捐一个月俸银。”还有的在摆酒席,见了张肯堂说道:“载宁兄,前段时间你娶第四房小妾,不是也曾大摆筵席,如今小儿满月,宴请几位同僚有何不可。”跑了几天,不仅仅没有一个人出头,奚落他的倒是不少,还有人说:“载宁兄,赈灾是朝廷的事情,如今大水滔天,想必是道路不通,等过几日官道畅通之后,自然会有地方的急报,天子仁德,一定会下诏救济的。”如今,张肯堂已经被委任为河南浚县知县,需要即刻上任,受了一肚子气回来,又急又怒,脾气暴躁了很多。

向鼎道:“这些地方都是鱼米之乡,富庶冠绝天下,一有灾情,竟然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

“又安,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给厂公修建祠堂,这些地方的钱粮是多,建祠堂的花费可也少不了。”袁继咸道,“上个月初二,浙江巡抚潘汝桢上疏说,厂公‘心勤体国,念切恤民’,在浙江受灾的时候,革除百年陋习积弊,豁免了顿蠲茶果铺垫诸费,老百姓莫不感激,奔走相告要给厂公修建祠庙。天子见到奏疏很高兴,下令‘地方营造,以垂不朽’,还亲笔给祠堂题写‘普德’二字,一时间,全国各地争相修建祠庙,礼敬唯恐不尊,花费唯恐不多,地方上的积蓄恐怕早已经挥霍一空了。”

向鼎觉得极其无助,为什么好多人会想象着振臂一呼,就能改变一个时代。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无论如何竭尽全力,都不能泛起一朵浪花,更不用说去改变历史的潮流。几人都愁眉苦脸,相对无语。好半天向鼎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以我的主意,第一、大家分头联络在京的本地官员,请他们上疏呼吁朝廷从速救济;第二,我请大哥也在联络京城的当地商贾,请他们捐献财物;第三、我们还要请有声望的人给当地的乡大夫去信,请他们开始设法开设粥厂。还有,我们的新闻需要加快一些,造成一种捐献的风气。”

“也只能如此了!” 张肯堂说道,他犹豫片刻,又继续说道:“我们同年当中,最有号召力的莫过于余、华两位,他们参与编撰《三朝要典》,眼下声势正盛,又安是不是去找找他们,尤其是华琪芳,他和你也是同乡,家乡受灾他不会不着急,若是他能出面呼吁,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向鼎一愣,忙道:“对,对,我去找方侯。”华琪芳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如今,他正在积攒自己的声望,这样可以博取名声的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倒是余煌,向鼎却有些看不透,虽然年纪不大,但余煌有着超乎常人的谨慎与敏锐,同样参与编撰《三朝要典》,华琪芳被外人看成是锋芒毕露,甚至被视为阉党,余煌则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和阉党的距离,在京城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研究星象和历法,上次和他聊天的时候,余煌隐约透露,自己正在研究夏小正,这是夏代的历法,据说孔子曾经修订过夏历,历代儒家对夏小正也多有注解,他似乎想从古人的智慧中找出治理天下的方法,另外,他还在观测研究是二十八宿的位置,余煌对现在司天监的工作不大满意,他指望通过对天象的研究,窥测帝国的天数。

向鼎看看袁继咸,见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连忙说道:“方侯一定会帮忙的,无论如何,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至于武贞,我看很难说动他,且去一试吧。”

永和县。

王家坪立起一座牌坊,与其他地方用石砌成的牌坊不同,王家坪的牌坊是木制的,上面刻着“至贞至烈”四个大字。乡大夫们一大早就赶来,村里的十多户居民也聚集在村口,柳永顺面色憔悴,颤巍巍立在牌坊下,向来到村里的乡大夫致谢,感谢他们为秀姐主持公道。隰州知州杨起凤大人说,秀姐的遭遇着实可怜,贞烈之举也让人肃然起敬,但是因为婚嫁的问题忤逆父母的意见,甚至导致了一家人的死亡,“实不足法”。这样的行为与“孝”的本义冲突,礼部是断然不会批准的。他希望各位乡大夫能够理解。杨起凤还说,如果各位乡大夫能够为秀姐修一块牌坊,如实记载秀姐的事迹,让永和的父母知道利欲熏心的结果,也让子女晓得违背孝道的下场,“为后来者戒”,就可以通过这件事情教化乡里。杨大人还特意捐献十两,作为立牌坊的费用。

各家商量许久,才决议立起这个牌坊,用木而不用石,是因为乡大夫们觉得,刻石是为了能够永垂不朽,而秀姐之行,不足以像其他的孝女、节妇一样可传千古。用些许柳木足以表达哀思。

柳永顺伤感地诵读祷文,一边的李玉培则失声痛哭,众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李茂春早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这篇祷文正是李玉培写的,他不断说秀姐虽是女子,然“男子未易及之”。她的品质,是贞烈,也是勇气,他甚至提到,婚姻之事,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父母、媒婆碍于见识,也有可能是乱命、胡言。虽然乡民不懂这些,听得津津有味,对李玉培的做作也没有多想。李茂春却眼皮直跳,这个儿子实在让自己不省心,他所说的,已经接近于异端。李茂春小心翼翼地看着薛、药两家的人,见他们脸上没有什么异样,才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稍不留神,就给我添乱,回去之后,得给他下禁足令了。”李茂春暗思。

仪式很简单就结束了,乡亲们纷纷散去,只留下孤寂的木牌坊和一块写满捐助名字的石碑。

村口不远的地方,乔易升朝着王家坪的地方鞠了一躬,这段日子,隰州一带已经传遍了秀姐的事迹,乔易升所到之处,几乎都能听见人们的嘲弄和谩骂,夜晚闭上眼睛时,总会看见秀姐愤怒地看着他。乔家不知道请了多少位法师,总治不好自己的心病。乔易升羞愧难当,他曾想独自捐献,却被主持此事的柳永顺严词拒绝,今天他闻讯前来致哀,村民们却把他赶出王家坪,他只好站在远处的山麓,看着乡大夫们慢慢离去,才在地上焚香礼拜,喃喃自语道:“柳小姐慢行,若是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奇女子,乔某怎敢如此亵渎。以余之无德,致卿之薄命,追悔莫及!今后纵然乔家无后,也再不敢言纳妾之事。”

同样感伤的还有知县赵玠,他也很早就听说此事。为了挽回对官声的影响,特意派人前来致祭,也被乡民轰了出来。他坐在退思堂里抱怨道:“永和的老百姓何以如此愚顽。”支俊在一旁闭口不言,自从上次被赵玠训斥后,他就装起了哑巴,赵玠说他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支俊跟兰在阶的往来却多了起来,当看到他们在戒石亭中饮酒时,赵玠心如死灰。

“今天马居元去见了大人,不知道他们谈的如何?”兰在阶问道。

支俊笑道:“这是大人最后的尝试,如果连马家的支持都得不到,恐怕他在永和的时光就不多了。”

“也就是说,大人同意卖护国堡的屯田了?”兰在阶不安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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