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令》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返魂香

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返魂香

兄弟二人抱头痛哭,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向鼎觉得好像过去了一生。

“那里就是地狱。”向鼎说道,他不愿意谈论诏狱里面的事情,那里死去的冤魂,活着的是鬼魅,严刑拷打昼夜不息,他所见的犯人都是目光呆滞、浑身伤痕,有的犯人下半身长久埋在水中,身体已经溃烂,有的犯人戴着大枷,身体周围布满了木壮的尖刺,一步不得动弹。腐败、潮湿的气味中夹杂着血腥气。他再也不想见到或者回忆起那个地方。

向松说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好好地洗了个澡,向鼎才觉得自己的魂魄归了位。

“胡子长了。”袁继咸拿着名帖走进来,盯着向鼎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才道,“明天有不少人来看你,唐一澄、叶绍颙,听说余煌也要来!”

向鼎接过厚厚的一沓名帖,吓了一跳,“这么多人?”

“又安现在名动京华啊!能平安走出诏狱的,百余年来,除了海忠介公,就只有你。” 袁继咸佩服地说,嘉靖年间,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上疏,指责世宗皇帝堕于政事,盘剥百姓,其中有“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之语。世宗大怒,将海瑞抓入诏狱,多亏内阁首辅徐阶和刑部尚书黄光升力保,才幸免于难。海瑞在诏狱一月有余,毫发未损,出狱后还被连连提拔,可谓幸事。

向鼎有些窘迫,海瑞是什么样的人?以举人身份入仕,能够做到正三品的吏部右侍郎,且还是几百年最为有名的清官,他凭借的是自己的忠诚与无私,就连世宗也把他当作比干一样的人物,他之所以安然无恙,也是因为这样的品德让人们震动,而自己所以无恙,靠的却是一笔交易。海瑞靠着自己的品德震慑人心,自己是在拿天下的财富诱惑阉党,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

“都是些什么人啊?”向鼎看着名帖心中暗自叹息,前两天袁继咸到处求助,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听到自己无事,又蜂拥而至。倒是急着上门。“除了相熟的几个,都不见。”他恼火地说。

“人情世故如此。何必在意!”袁继咸劝道,他抽出一份名帖,笑道,“你看看这一位,你是不是也要拒之门外?”

名帖上是一行娟秀小字:

“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前日大难,有失救护,甚为忏愧,闻君无恙,欣慰非常。近日园中蕃柿大熟,欲作雅会,请君清赏。万望过临一叙。”

袁继咸大惑不解:“什么是蕃柿会?”向鼎笑着解释了那日在薛素素家发现蕃柿的事情,袁继咸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向鼎合上名帖,郑重地说:“我猜薛姑娘的意思,是要推广蕃柿,所以才借这个名头开蕃柿会。蕃柿会上,大家必定要吟诗作赋,蕃柿有了名头,推广起来也就容易得多。“

唐、叶、余三人就来拜访,唐一澄和叶绍颙对于报纸的成功极其振奋,余煌则一肚子的好奇。唐一澄笑道:“这次要多亏几个人,一位是你带来的那个小火,这孩子竟然从养济院召集二十多个小孩上街分发,不到一个上午,就全部送完。另一个是余武贞和华方侯……”他说到华琪芳时小心翼翼地看了袁继咸一眼,见他脸色如常才继续说道,“好多衙门都是他们亲自送到的,还有一位就是薛姑娘,她给勋贵,甚至给内臣也送去不少。”

向鼎连连作揖,感激地说:“这次侥幸生还,实在多亏诸位。“

唐一澄嚷着说这次你需要大宴才是。几人寒暄了一会,袁继咸就问下一步是什么打算。

向鼎笑道:“这次花费好几千两,大哥昨日还在抱怨,说我是败家子。”

“这话我什么时候说起过?”向松一进门就嚷道。他笑着向诸人一一见礼,才说:“这简直就是送银子,刚出一期就花费两千多两,再出几次大哥可要撑不下去了。又安,既然你已经平安无事,是不是停下来?钱是小事情,若是再出一次麻烦,怕是就没这么简单了。”

向鼎沉思片刻,看着众人说道:“你们怎么看?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人做起来的,如果要停,就需要大家一致同意才好。”

袁继咸急忙道:“我不能同意,又安你上次说‘以新闻造清议’,如今刚刚有一点眉目,怎么能说停就停。“唐、叶二人齐齐附和,表示应该继续做下去。向鼎明白三人的心细,袁继咸想的很简单,这是维护道统的一种方式,眼下朝野上下,能说话的机会实在太少,如果报纸有这么大的作用,可以取代清议,又能让阉党忌惮,为什么不能坚持下去。唐、叶二人刚刚借词博得一些名声,在他们看来,既然报纸可以让权贵知道自己的才华,对未来的仕途大有好处,自然也不愿意停下来。反到只有向松最为明白,这件东西是一个利器,既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这一次合了厂臣的心思,使得向鼎转危为安,若是下次触怒了他,岂不是大祸临头。

向鼎心中踌躇,一直难以决断。向松又道:“二弟不必顾虑,如果你想做,我自然会倾尽全力支持。“

一旁沉默的余煌突然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永和。

赵玠十分懊恼,秀姐回去的当天晚上就投缳自尽。乔易升听说后,上门讨要彩礼。柳永昌夫妇先是为了筹办婚事,接着又为了筹办葬礼,已经花掉一部分,眼看一百两已经难以凑齐,只能苦苦哀求,乔易升偏偏还要利息作为赔偿,柳永昌夫妇苦苦哀求,只是不听,反而指使奴仆将二人痛打一顿,让他们三日内要么交人,要么还钱。村中的堂兄柳永顺是个秀才,在秀姐很小的时候就教她读书、识字,知道秀姐的事情后,上门将柳家夫妇痛骂一顿,说他们财迷心窍,不管女儿的死活。柳家夫妇人财两空,街坊邻居纷纷说他的不是,早就悔青了肠子,听了柳秀才的话更加悔恨,一面伏在女儿的棺材,一面还担心乔易升上门逼债,痛哭一场后,也上吊自杀。柳永顺见到两人的尸体后又后悔自己说的话太绝,伤心不已。当下召集王家坪的几乎人家,一起出资将两人连同秀姐葬在村边的山坡上。乔易升再来讨债时,柳永顺把他带到坟地,乔易升见到的只是一抔黄土。他很是惭愧,也掉了两滴眼泪,凄然离去。

王家坪的惨剧很快就传遍了县境,乡大夫们哗然,他们无法指责乔易升,无论是纳妾还是讨债,他都没有什么错,柳家夫妇只是懦弱的农户,虽然有些贪财,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可以指责的。但是赵玠就不同了,作为一县的父母官,不问法外情由,将一个节烈女子逼到绝路,实在是过分。原来薛、李、药三家的抵制,诸多乡大夫还保持中立,现在此事传开,乡大夫们纷纷指责,就连兰在阶也极为不满,他指责说:“大人因为县学得罪了三家,因为催科惹恼了里老,因为革除火耗又让胥吏们不满,现在怎么能如此草率断案,柳家虽然是一个农户,但柳永顺在乡里教人读书,名声非常好。现在连他也惹下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六月二十,县学学生突然罢课,城中商户也一起罢市,连卖猪肉的都收摊回家,赵玠大惊,连忙派人劝解,然而却无济于事,马居元捎来话说:“只要大人您同意将护国堡的地卖给我,我就帮你解决麻烦。“赵玠又高兴起来,他以为马家的背后是永和王府,如果有马家支持,乡大夫们的抵制就会无果而终,支俊却极力反对:”我听说护国堡的士兵大都在辽东战死,现在没有得到抚恤,反而要卖他们的屯田,那些家眷们还不痛恨大人,再说,卖屯田的事情一旦泄露,那么平阳府、隰州府、巡按御史一旦得知,您怎么收场?马家虽然有王府撑腰,但王府在汾州,也从来不敢干预地方的事务,马居元不过是王府的典膳,县中的乡大夫,怎么会买一个厨子的账。“赵玠听罢恼火地说;” 我的俸禄一年不过五十两,有一半都给了你,可是你给我出的什么主意?是你劝我要行霹雳手段,对乡大夫强硬一些,现在把他们都得罪光了,也有你的责任。“他狠狠地说,我不管那么多了,既然做不到让人敬爱,那就让人畏惧也无不可。”一番话将支俊气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现在怎么到了这种地步!”典史宅里,兰在阶坐在窗前叹息着说,“赵大人很固执,恐怕我是劝不了的。而且恐怕也来不及了。”他递给支俊一封信,那是李茂春写给他的,指责他作为知县的佐官,不能帮他造福永邑,反而纵容他胡作非为,难道你在这里做了十多年典史,永邑的老百姓亏待过你吗?

“恐怕他们正在隰州府和平阳府活动,过不了多久,弹劾就会送到京城了。” 兰在阶推给支俊一杯酒,淡淡说道。

支俊冷笑一声,把信扔在桌上,盯着兰在阶问道:“兰典史,你说,马居元的事情是不是你指使的。”

“老弟错怪我了。”兰在阶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支俊哼了一声:“马居元是什么人,我也有所耳闻,自从上次你见过他之后,他就一直支持大人,到现在大人走投无路,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机会拿捏的恰到好处,我不信没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永和县虽小,可是藏龙卧虎,你说的那位高人,可不一定是我。”兰在阶浑不在意地喝了口酒,笑眯眯地看着支俊板着的脸孔说道,“就算是你对赵大人说起,他也不会相信的。”

支俊突然也笑了起来,他端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一只手抚着胡须,眯着眼睛问道:“我听说前两年,朝廷有意升兰典史到河南去做知县,这样好的机会不知道多少人求之不得,兰典史却想方设法不去赴任,这是什么缘故?”

兰在阶一愣,很快就换上一幅沮丧的表情:“那时候的隰州知州,对我素来不喜,要不是他阻挠,我那里会做十多年典史。”

支俊却摇了摇头,“典史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兰在阶又是一惊,冷然问支俊是什么意思。

支俊看看窗外正在忙碌的老仆,低声说道:“兰典史手中,是不是有一枚返魂香。”

兰在阶握着酒杯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支俊声音很低,在他耳边却如同晴天霹雳,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支俊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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