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洪钧:丁霄音义激李成栋反正说

原标题:高洪钧:丁霄音义激李成栋反正说

在南明历史中,有清将李成栋反正归明一事,使原本在清兵两面进逼下的明永历政权的困难处境暂时得到了改善。这李成栋是何许人呢?据《中国人名大辞典》载:“李成栋,清辽阳人。初为明总兵,守徐州。顺治间,多铎南征,成栋率所部降,从定江南浙江;又随博洛定浙东,进取福建,累官两广提督。(后)与佟养甲合兵定广东,以争功有隙,遂据南雄叛,纳款明桂王。”

这里所谓与佟养甲“争功有隙”,历来被认为是李成栋“反正”的主要原因。南炳文先生在《南明史》一书中说:“李成栋之所以‘反正’,其主要原因有四:一是心怀功高赏薄之恨。在他与佟养甲共同领兵取广东的过程中,出力最多的是他,但事后,佟养甲得授‘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带管盐法,兼巡抚广东’,他仅授‘左都督,充提督广东总兵官’,其地位比佟养甲低,要受其节制,因使之意甚不平。”包括其他三个原因,里面都未提到李成栋“反正”有受夫人丁霄音影响的。

今我从清初未刊书稿《忠义录》卷六《李元胤传》中得知:“成栋降清,爲江西提督。后同贝勒入广,令元胤领亲兵。己丑(按此有误,当为戊子),江西兵大起(指永历二年金声桓、王得仁‘反正’事),成栋妾丁夫人劝成栋降明。成栋以问(养子)元胤。元胤曰:‘大事已萌芽,顾望不决,祸今至矣。且顺内者有名,后起者蒙福,大人何疑焉?’成栋遂降。”这就是说,李成栋的叛清归明,是因为接受了丁夫人的劝说之故。

那么,丁夫人又是何许人呢?《李元胤传》所附《丁霄音传》详细介绍道:“丁夫人,名霄音,南直扬州人。幼警敏,受书史皆通,貌甚闲雅。清破扬州,为卒所得,自缢,三解之;守益严,不得死。寻将至松江,鬻之妓家。清督李成栋召侍酒,悦留之。成栋为人刚戾,不苟言笑,累为清擒将得地,未尝自矜喜。夫人异之,益谨事焉。成栋小疾,夫人形忧于色,手汤药以进,顷刻不离。尤事成栋妻,得其欢心。妻以家事付之,内外皆称其贤。成栋益宠之,自恨取丁夫人晚。成栋不学,数令夫人说史,卧床听之。夫人说《汉书》,至苏武使匈奴十九年不降,反复数百言。成栋屡目之。有间,复曰:‘理不可拘拘,人不可以早必(按原文如此)。王莽篡汉,耿弇、冯异皆为新臣。厥后光武起兵,二人据城归正,卒不失为中兴名将。’成栋蹶然起曰:‘勿言矣,我与子且饮酒。’成栋於是始萌他志矣。”

“永历帝即位,成栋领兵入广,留其眷属松江,独夫人从。成栋战,连大胜。明文武上印降者五十余人,成栋独取总督印,熟视良久,授夫人藏焉。夫人知其志,日以微言动之。”

“顷之,明大学士丁魁楚入见。成栋与有故,优之。夫人曰:‘魁楚不忠於明,讵独忠於我乎?人而不学书者,鲜不为邪佞所惑矣。’成栋默然。明日召魁楚入,斩之。”

“顷之,擒明将张宗玉,诸将以宗玉杀清兵多,争曰必砣之。夫人曰:‘此忠臣也,安可?’成栋为不得已杀之而不砣也。”

“夫人知其志已决,会遽人言明兵连败,永历跳身遁。成栋默然。夫人乃曰:‘闻天子蒙尘,乃志士立功之秋也。且明虽危弱,正朔所在,天意必不绝之。今不速图,後虽悔恨,无及矣。’成栋曰:‘甚善,顾人事有不可知,奈何?’夫人曰:‘妾言天意亦以人事决之。秦二世、隋炀帝、周恭帝虽亡道,皆中国天子。李淵为太原留守,匡胤为殿前点检;即泗上亭长,亦尝食秦升斗之粟,而皆反噬其君。我太祖以布衣提一剑,驱逐元人,拨凶秽而反之正,且告诫严明,诸将降,下城廓,不敢妄杀一人。天下既定,礼乐文物,灿然与周室同善,其功德非汉唐宋可及。即继体守文之君,皆孜孜爱民。凡所为结婚匈奴,易太子,母后临朝,贼臣篡弑之事,概乎未之闻。而享国未满三百年,以人事言,今天子中兴大业,亡俟天文龟筮而决也。’”

“成栋曰:‘子之言亡以易,我志亦早决,第不能怜松江眷属耳。’夫人笑而曰:‘为天下者不顾家,公诚反清为明,眷属何足问。妾蒙恩最深,请先死以成公志。’遂自刎也。”

从以上文字中可以看出,丁霄音是一位知书达理、深明大义而又聪敏贤惠的忠烈女子。由于清兵南下,国破家亡,她甚至三次自缢而不得死,以至鬻于妓家,满怀悲愤。幸得李成栋“悦留之”,小心谨事,并深得成栋妻欢心,内外皆称其贤。李成栋宠爱甚,故在对待明被俘官兵的处理上能言听计从。李成栋恨娶丁夫人晚,自后每出仗,眷属留松江,而把夫人同在身边。夫人“书史皆通”,而李成栋“不学”。夫人则趁给成栋讲史之机,晓以民族中兴大义,成栋始有了“反正”之心。及至后来,为绝成栋后顾之忧,夫人乃拔刀自刎,“以成公志”,真凛凛然有悲壮之慨!

类似记载,在后来的《小腆纪传》里也有。其卷六十五《李成栋传》是这样写的:“顺治三年(1646)丙戌,十月,贝勒承制以总兵佟养甲为两广总督,成栋署两广提督,合军争广东,所向克捷。成栋收缴文武印信五十余颗,而取总督印藏之。既叙功,养甲授总督两广,假便宜,而成栋仅授提督衔,疑养甲抑之,怨望形诸词色。爱妾张氏,陈子壮之妾也,艳而纳之,年余不欢。偶演剧,张氏见之而笑。成栋诘之,氏曰:‘为见台上威仪,触目相感。’成栋遽起,著明冠服,氏取镜照之,成栋欢跃。氏察知之,因怂恿焉。成栋抚几曰:‘怜此云间眷属也。’时成栋眷属犹在松江,故言及之。氏曰:‘我敢独享富贵乎?请先死,以成君子之志。’遂自刎死。”这显然是对丁霄音原型的扭曲,且多有不近情理处。因为:

1.丁霄音非张氏,也不是陈子壮之妾。她是南明弘光元年(1645)清破扬州后为李成栋“悦留”的。李成栋与陈子壮交战是在清顺治四年(1647)攻克广州后。《忠义录》卷六《陈子壮传》载:“子壮走高明,成栋围之,以地雷击城。城陷,……子壮冠服坐堂上,兵执之,诣成栋。成栋雅重子壮,释其缚,与揖。”子壮后为佟养甲杀害。“明年(1648),成栋降明,执养甲杀之,赠予壮太师光禄大夫……忠烈侯,立祠祭葬”。可见成栋对子壮一向是很尊重的,绝不会乘人之危而夺其小妾为己有,更况丁霄音在其前即已为所得。

2.丁霄音“书史皆通,貌甚闲雅”,自归成栋后,“益谨事焉”,且得成栋妻欢心,内外皆称其贤,行事端庄稳重,绝不会像张氏那样庸俗轻浮,因见“台上威仪,触目相感”而笑。如是,则张氏先前的“年余不欢”也是装出来的,何况在战争环境下,那有闲情逸致去观赏歌舞戏曲?

3.李成栋“为人刚戾,不苟言笑,累为清擒将得地,未尝自矜喜”,绝不可能因见张氏观剧笑了而“遽起著明冠服”“欢跃”之。这既不符合李成栋的性格,同时在清军中著明冠服也是有违清律的,并未说他早有“反正”之心;张氏也从无对他言说过。

4.丁霄音拔剑自刎,是为成全李成栋“反清为明”之大志,而张氏则仅是不敢“独享富贵”而已,两人的思想境界有天壤之别。所以说,张氏只是丁宵音的改版而已。

事实上,李成栋本是一介武夫,不学无术,只为名利拼杀,故反复无常,后来受丁夫人影响,才有所觉悟。《小腆纪传》里说他“一日,与署藩司袁彭年、养子李元胤登楼去梯相谓曰:‘吾辈因国难归清,然每念之,自少康至今,三千余年矣,正统之朝虽败,必有中兴者。本朝(指明朝)深仁厚泽,远过唐、宋。先帝之变(指崇祯死于北京),遐荒共悯焉。今金将军声桓所向无前,焦将军琏以二矢复粤七郡,陈邦傅虽有降书而不解甲,天时人事,殆可知也。’”李成栋这“天时人事”说,正是夫人丁霄音“日以微言动之”灌输给他的。

《忠义录·丁霄音传》里写得很清楚:“成栋不学,数令夫人说史,卧床听之。夫人说《汉书》,至苏武使匈奴十九年不降,反复数百言。”又说:“王莽篡汉,耿弇、冯异皆为新臣。厥后光武起兵,二人据城归正,卒不失为中兴名将。”成栋听后,“始萌他志矣”。及至后来,夫人知其志已决,乃曰:“闻天子蒙尘,乃志士立功之秋也。且明虽危弱,正朔所在,天意必不绝之。”又且“天意亦以人事决之,秦二世、隋炀帝、周恭帝虽亡道,皆中国天子。李渊为太原留守,匡胤为殿前检点;即泗上亭长,亦尝食秦升斗之粟,而皆反噬其君。我太祖以布衣提一剑,驱逐元人,拨凶秽而反之正……其功德非汉唐宋可及”。“而享国未满三百年,以人事言,今天子中兴大业,亡俟天文龟筮而决也”。以古喻今,先打消李成栋“反噬其君”的顾虑,再鼓励其争做“中兴名将”——“事成则易以封侯,事败亦不失为忠义”,一切以明正朔为理念。这也正是《南明史》中所谓李成栋“反正”的其他三个原因。南先生在书中引述《小腆纪年附考》卷十五中的话说:“李成栋在与养子李元胤、署广东布政使袁彭年最后议定‘反正’事业时,曾达成一亇共同的认识。”这“共识”,也就是本文前引《小腆纪传》里李成栋“相谓曰”的那段话,两书记载相同。

但无论是《小腆纪传》抑或是《小腆纪年》,他们在写到张氏“自刎”后,只是说,“成栋大哭曰:‘女子乎是矣!’拜而殓之。”虽然是“大哭”,但并未受感动,反认为死得并不值得,故仅“拜而殓之”而已。不像《忠义录》里写的:丁霄音自刎后,“成栋抱尸哭曰:‘汝一年少女子,勇决乃是。我须眉男子,远不汝逮耶!’则具衣冠,南向再拜。为疏用总督印,以广东千里地,兵十余万来归(明),以夫人之激也”。情真意切,且付诸了行动:“时永历二年戊子(1648)四月戊辰,成栋竟迎上南宁,还都肇庆,诏赠丁氏一品夫人,特谥文节,赐祭葬。瞿式耜、张同厂及金堡等作传诗张其烈。成栋痛夫人不已,必欲得当以酬其死,即上疏进兵。未几,溃于赣州。寻复出南,竟败之。”这充分说明了丁霄音确有其人,义激李成栋“反正”也实有其事,《忠义录》里未为李成栋立传,却把他“反正”事附于《丁霄音传》,可见丁霄音在李成栋“反正”一事中所起的作用。

《忠义录》是作者朱溶“行游天下,反复审问”,苦心焦劳三十年而写成。他本人就是个明遗民,其所记人物“皆事必有据,言无不根”(见“自序”)。但因书中所记多为明忠义之士,含有浓厚的反清思想。故在清修《明史》时,许多史料未被采纳,丁霄音其人其事也因此被湮没不传。

至清咸丰间,徐鼒博涉南明野史六十二家,并旁搜各省府县志及诗文集等有关资料,先后汇纂成《小腆纪年》和《小腆纪传》二书。囿于文网,《纪传》中虽写到了李成栋因叙功,“疑养甲抑之,怨望形诸词色”,但并未据史直书丁霄音义促其“反正”事,而是无来由的虚拟了个似是而非的平庸女子“张氏”搪塞之。他戓曾见读过《忠义录》中的《丁霄音传》,否则何以两人的经历竟如此相似:她们同是李成栋的小妾,同为成全成栋之“志”而自刎。但丁宵音自归李后,深得全家喜爱,故能通过讲史形式,启发引导李成栋“反清为明”;而张氏归李后,“年余不欢”,后因观剧“而笑,成栋遽起,著明冠服,……氏察知之,遂怂恿焉”。前者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后者是被动的,也未说明想“怂恿”李成栋作何事。所以长期来,人们只知李成栋“心怀功高尚薄之恨”这个外因,而不曾想到在其身后,有个深明大义的刚烈女子丁霄音在教育激励着他,这才是真正的内因。

由于《忠义录》是一部未刊书稿,流传不广,清季刘世瑗把它列入了《明季征访遗书目》,近人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也只见残抄本卷一卷四和《隐逸录》一卷。而今我所见为已故明清史专家李光璧教授原珍藏之精抄八卷足本,内含《表忠录》(主要记毛文龙事迹)和《隐逸录》各一卷,现已全部收入《明清遗书五种》,于2006年11月由北京图书馆出版社排印出版。本文所引《丁宵音传》即见是书卷六第738至739页,甚有传奇色彩。至于《传》中所说“瞿式耜、张同厂及金堡等作传诗张其烈”,当非空穴来风,如能找到原文出处,那就更能说明问题了,但恐在清修《四库全书》时也被抽毁,或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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