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试论《诗》本的编订与形成
试论《诗》本的编订与形成
摘 要
通过考察《国语》《左传》《墨子》《孟子》对“诗”的称名,大致可以分析出《诗》的版本形成过程:在周厉王时,《雅》和《周颂》分别初编成;周桓公时把“雅”称为《诗》,与《颂》并行,期间诸侯之《诗》陆续编成,此时之雅、颂尚为周王室用诗。然后是鲁僖公时编“风”入《诗》;文、宣公时《周颂》《商颂》编入《诗》,形成了《诗》的祖本,即“季札观乐”时所见《诗》之底本。《鲁颂》约在战国中期编入《诗》,今本《诗经》方成。上述版本各有流传,春秋时期并未统一,战国时才逐渐合流。
关键字
《诗经》成书;版本;编定时限

关于《诗经》的编纂问题,已有诸多辨析,[1]迄无定见。此对于厘清两周《诗经》形成过程大有裨益,然此前研究多依据今本《诗经》篇目出现的多寡、集中出现的时代进行推论,忽视现存文献中潜藏的直接证据。我们注意到:《国语》《左传》《墨子》《孟子》等不同时期的文献对《颂》《大雅》《诗》有着不同的称名。诸书所涉及文献资料尽管经过“后期”加工编订,但一些基础史料的处理中,仍保留着未被完全“系统化”处理的原始文献痕迹,尤其是在不同背景下对“诗”的称名,隐约可窥《诗》之原始版本演变流传的大致情形。如果我们不把今本《诗经》作为成本而先入为主认为《诗》之雏形已在,尔后逐渐增补;或者不假思索地将“诗”及“风”“雅”“颂”依后来形态限定为总名或类名,而是回到历史现场,放弃以今例古的思路,充分利用这些原始文献审视《诗经》编订之前西周以至春秋时期周王室、诸侯、卿、大夫、士如何称呼他们所见“诗”本,分析其间称引“诗”的人,是如何描述作为《诗经》祖本的《诗》本。这样,通过不同时期对《诗》的称名及其所引用的诗句,直接反窥《诗》的编定过程。

(《诗经·豳风》图卷)
之所以可以如此论证,一则《诗》本编订,向来缺乏文献证实,在没有更为直接证据出现之前,我们不能忽视这些留存于原始文献内部的直接证据,以及由此而反映出来的《诗》本编订之过程、版本形成之情形,既非假说,足以存征,何以废而不用?二则《国语》《左传》《墨子》乃至《孟子》等典籍的编成,皆非一时一地一人而成,其校订修正,述而不作,其所据史料,渊源有自。故前代史述,后世不必一一整合,《诗经》先于上述典籍形成,若作者依据《诗》本反观上述典籍所载史料,则必然抹平其中不统一、不一致之处,使之与今本《诗经》之分类、称名乃至篇章、句子多有对应。其参差不整者,恰反映出“诗”之初成,体例未定。三则“诗”之称名,所涵范围或大或小;其下类名,或广或狭,然“不学诗,无以言”的贵族教育和“事君、事父”的礼仪约定,引诗称诗、称名称类,决非随意为之,或出乎俗成,或合乎辞令,皆不致引喻失义,贻笑大方,故其对“诗”之称名,乃取公认之名,不致于类名、总名随意混用。况古书多别本单行,尔后汇总,[2]而非相反。四则这些典籍中存留的关于“诗”的称名不同、类名差异、说法不同,能够相互印证,且有规律可循,可知其既非后世有意为之,亦非两周间人随意言之。若加以整理辨析,不同文献相互对应,诸多资料彼此呼应,加之相关研究成果作为参照,条分缕析,恰能窥见“诗”本的渐次形成过程,正潜藏于这些原始文献的字里行间。本文试论之。
一、《国语》称“诗”
与《诗》的原初形态
《国语》赋引《诗》31处,去其重者,实引《诗》26篇,见于今本《毛诗》者23篇,逸诗1篇。[3]由于涉及历史跨度之大、涉及国别之多,最能反映出两周间人所见《诗》本的原初形态。我们根据《国语》中不同时间、不同国别者称《诗》,可以做出一些基本判断:
第一,周穆王时期,《周颂》已经编订,但尚未分篇名。《国语·周语上》载穆王时(约前947-前928在位)祭公谋父引《诗》言: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其所引诗句出自《周颂·时迈》,此乃武王既伐纣,周公为作《颂》以告祭。《毛诗序》言:“《时迈》,巡守告祭柴望也。”郑笺:“武王既定天下,时出行其邦国,谓巡守也。”可知“颂”之本义在于告功。《左传·宣公十二年》亦言:“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允王保之。’又作《武》。”可知此乃《颂》之初名,本指此篇。后有增广,遂名为“周文公之《颂》”云云,“颂”渐为类名。谋父引之证言,可知穆王时期,周《颂》已大致编订,并系以作者,如“周文公之《颂》”等。察《国语》《左传》引诗,皆不作篇名,而以类名称之,乃其遗留。又,祭公谋父为周公后胤,《大戴礼记·保傅》言:“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周公世袭太傅,太傅辅佐太子,周公在成王年幼时曾摄政监国。祭公谋父所言之《颂》,乃出于周王室所传之“颂”,其引之以谏阻穆王伐戎,自称“颂”而不必言为“周颂”,实乃自道。

(《诗经·豳风》图卷)
第二,“颂”与“大雅”在厉王前分别单行。《周语上》又记芮良夫谏厉王(前857-前842年在位)径言:“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两者并提,前者出自《周颂·思文》,显然此时《颂》已编成,作为类名。后句引诗出自《大雅·文王》,其径称为《大雅》者,显然与《颂》并列,可见《大雅》与《颂》已经分别编成,各自单行。既然称名《大雅》,或当别以《小雅》,今本《大雅》多为西周初、中期作品,而《小雅》之诗多出自两周之际,可推知“二雅”此时已有初定本,或各自单行。
第三,周桓王时期,开始以《诗》称“雅”。《诗》之得名,与“颂”类似,最初称《诗》,亦源自周文公作《诗》。《周语》载周襄王十三年(前639)富辰谏襄王:
襄王十三年,郑人伐滑。王使游孙伯请滑,郑人执之。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古人有言曰:‘兄弟谗阋、侮人百里。’周文公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则阋乃内侮,而虽阋不败亲也。”
诗句出自《小雅·常棣》,《常棣》乃“燕兄弟也”,为周公“闵管、蔡之失道”而作,[4]富辰言为“周文公之《诗》曰”,与前文所谓“周文公之《颂》”相对照,一则可知“诗”“颂”功用不同,“颂”有“告功以祭”之意,而“诗”乃出于“讽喻以箴”之用,因功能不同而分类,二者皆源自周公,后皆以“篇名”为“类名”。二则说明在东周王室开始以“诗”称“雅”。结合《左传》所载,可知以《诗》称“雅”,可上溯到鲁桓公六年(前706)齐太子引《大雅•大东》所称“《诗》曰”,事在周桓王十三年、齐僖公二十四年。晋文公(约前636-前628)时胥臣论教诲时所言“《诗》云”,出自《大雅·思齐》。可知在这一期间,所谓《诗》,既包括芮良夫所谓“大雅”,也包括今本《诗经》中的“小雅”。我们一般认为“二雅”在周平王时已经编定,[5]考虑到《诗》之成本在诸侯间通行需要一段时间,姑确定《诗》本成于周平王后期,至周桓王初已经流传开来。

(《诗经·豳风》图卷)
第四,“大雅”“小雅”各自单行,周王室最先以《诗》称“雅”,尔后逐渐为诸侯接受,因“二雅”分立,称名便逐渐改变。《晋语四》中“齐姜劝重耳”一节载:
(齐姜)言于公子曰:“……《诗》云:‘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公子曰:“吾不动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诗》曰:‘莘莘征夫,每怀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启处,犹惧无及。”
齐姜引诗,出于《大雅·大明》者,称为“《诗》云”,此显然为周王室所通称之“诗”。其所谓《周诗》者,或为《小雅·皇皇者华》,今本《毛诗》作“駪駪征夫,每怀靡及”。《韩诗》作“莘莘征夫”。从齐姜出自齐王室的身份来看,其所言绝非信口而出之讹误,可知其所见《周诗》《诗》实乃并行之本,故而引出以示差异。可由此推断,至少在西周末,“二雅”已经分立,前文所引芮良夫称为《大雅》者,乃与“小雅”并立。此时“二雅”单本别行。东周平王、桓王时期,二雅合并而为周《诗》,故所称“诗”,二雅间出。然在诸侯,二者分立,以《诗》称“大雅”,此乃宗周所定之诗,为诸侯所共崇者。新编订之“小雅”,收集宗周乃至成周之诗,出自东周王室之手,故冠为“《周诗》”,以示其与宗周之《诗》相别。在周王室及姬姓诸侯看来,二者皆出于周,乃为一体。而在异姓诸侯看来,东周之“周”,乃与诸侯并列。其东周王室所定之诗,不过为《周诗》,其与《郑诗》《曹诗》《卫诗》并列而已。[6]

(《诗经·豳风》图卷)
第五,东周诸侯亦自有《诗》,各国独自单行。《晋语四》又载:
(齐姜言于公子重耳曰):“……《郑诗》云:‘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闻之,曰:‘……《郑诗》之言,吾其从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纪纲齐国,裨辅先君而成霸者也。”
事在周襄王九年(前643)。齐姜所称引《郑诗》者,出自《郑风·将仲子》,可见此时《郑诗》尚单行,乃后世《诗经》所录之《郑风》。春秋前期,诸侯之诗,别本单行,各依其国名而称其诗。如鲁昭公十六年(前526),宣子请郑六卿赋诗,所赋皆《郑诗》,宣子言皆不出《郑志》,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认为“《郑志》即《郑诗》”,可知诸侯皆熟悉本国之诗。《郑诗》以外,尚有《曹诗》。《晋语四》载楚成王言:“《曹诗》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邮之也。”出自《曹风·侯人》。事在晋惠公十四年(前637年,周襄王十五年、鲁僖公二十三年)。显然楚成王所见《曹诗》与齐姜所见《周诗》《郑诗》,北宫文子所引《卫诗》一样,初皆别本单行。

(《诗经·豳风》图卷)
第六,周王室习惯称《颂》《诗》,在诸侯则称《周颂》《周诗》。如周定王(前606-前586在位)时,单襄公与邵桓公言引《大雅·旱麓》,直言“《诗》曰”;周灵王二十二年(前550),太子晋引《大雅·桑柔》《大雅·荡》均作“《诗》曰”。周景王二十一年(前524)单穆公引《大雅·旱麓》又作“《诗》亦有之曰”;晋国叔向出使周室,对单靖公之家臣引《大雅·既醉》亦作“《诗》曰”,皆直接称《诗》。[7]
与之相应的是,诸侯则称周王室之《诗》《颂》为《周诗》《周颂》。如周襄王十五年(前637),郑叔詹谏郑文公无礼于重耳而引《周颂·天作》,直言“在《周颂》曰”。《楚语上》载白公子张谏楚灵王,所云“《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之语,出自《小雅·节南山》;又载伍举引《大雅·灵台》谏楚灵王:“《周诗》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叔詹时为郑相,子张、伍举为楚大夫,三人称《大雅》《小雅》为“周诗”。可知此所谓“周”,当为周王室。这说明,在楚灵王(前540-前529在位)及此前,至少在部分诸侯看来,《周颂》和《周诗》乃周王室所用,分别指代“朝廷之音”和“宗庙之音”。[8]诸侯冠之以“周”,显然此“周”非指代周王朝,实指代周王室。这些诗作是“周王室”之《诗》《颂》,而非“周王朝”之《诗》《颂》。陈奂曾言:“周太师谱诗入乐,但谓之颂,不系‘周’字,后诗在鲁,鲁有《鲁颂》,又有《商颂》,遂加‘周’以别之。”[9]他认为是后来编订者所定,殊不料此早有俗成。

(《诗经·豳风》图卷)
这种通称亦见于诸侯内部。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北宫文子与卫襄公论威仪时,引《大雅》之《荡》《抑》《皇矣》,均作“《诗》云”。而直引诗中有“威仪”时则对举:
《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
其所引之诗,乃出自《邶风·柏舟》,卫人却称为《卫诗》,在于“邶、鄘、卫本三监之地,自康叔之封未久而统于卫矣”,[10]卫人统称“三风”为《卫诗》者,实乃以邦名代诗名,可知《卫诗》乃卫人所定本。其包括今本“邶”“鄘”“卫”三风,其名之“卫”乃“卫国”,而非今本之《卫风》。其所引《周诗》者,乃出于《大雅·既醉》,此处不称为《诗》,而径言《周诗》,乃与《卫诗》对举,以强调“威仪”之句,分别见于《卫诗》《周诗》者。可见在诸侯国中,“邦诗”与通行的《周诗》有着天然的区隔,故北宫文子强调如此,以增加说服力。
由此可知,“二雅”和“周颂”为周王室乐官编订。而“风”的编订者,最初乃由诸侯乐官完成,如邶、鄘二地后归属在卫,其音声亦由卫国乐官编订,故其自道为《卫诗》。最初诸侯之诗,皆乃单本流传,《郑诗》《曹诗》亦如此,后整合而成十五邦风。

(《诗经·豳风》图卷)
第七,宋襄公时期(前650-前637在位),今本《商颂》已编定流传。《晋语四》载公孙固言于宋襄公曰:“《商颂》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降,有礼之谓也。君其图之。”事在宋襄公十四年(前637),公孙固为宋庄公之孙,宋襄公之堂兄弟,时任宋大司马,其论政引诗出自《商颂·长发》。《鲁语下》载闵马父言于曾与景伯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公孙固所引《商颂》,出自正考父所校并献于周太师之十二篇,还是出自经周太师审定而确定之《那》《烈祖》《玄鸟》《长发》《殷武》五篇,尚需考辨。所引字句与今本无异,可知此时《商颂》已经编成,且别本单行,则可判定。
《国语》尽管编定于战国初期,然其所据史料,则为史官所辑,编成者虽校订,然其间论政之言语,未必一一重撰,尤其是人物言论、称引典籍,未必依后世传本重新修订。故其引《书》《诗》者,存留其原初形态;称《诗》差异如此,既可证《国语》非据后世传本而再订,亦可见两周时人所见《诗》之原貌,其中《诗经》早期传本的形态和时人称《诗》状况,与《左传》所载足以对应。
二、《左传》称“诗”
与《诗》的合编
依马国翰统计,《左传》提到《诗》和引《诗》共219处, 见于今本《诗经》者106首,逸诗13首。[11]其赋诗、引诗等已有不少论著做过统计分析,然亦未对两周时人称“诗”进行分析。[12]通过对比可见,《左传》称诗所反映出《诗》《颂》编定过程,与《国语》所载完全相合;且《左传》存留着“风”《周颂》《商颂》合编入《诗》之具体时限。

(《诗经·豳风》图卷)
第一,编“风”入《诗》约在鲁僖公(前659-前627年在位)年间,约当于周襄王时期(前651-前628在位)。查《左传》及《国语》,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之前,引诗者仍以“《诗》曰”“《诗》云”称之,所引篇目皆出自“二雅”。如桓公六年(前706)齐太子引《大雅•大东》、闵公元年(前661)管敬仲引《大雅•出车》、僖公五年(前655)晋士蒍引《大雅•板》,直接称“《诗》云”;以及僖公九年(前651)秦公孙枝引《大雅•皇矣》《大雅•抑》、僖公十五年(前645)晋韩简引《小雅•十月之交》、僖公十九年(前641)宋子鱼引《大雅•思齐》、僖公二十二年(前638)周富辰引《小雅•正月》、僖公二十二年(前638)鲁臧文仲引《小雅•小旻》等,皆称“《诗》曰”。以“诗”称“雅”,与《国语》所见情形一致,可知此时齐、鲁、晋、周等君臣眼中之《诗》仍出自“二雅”,显然此时《诗》仍是“二雅”的合编。前文所论《国语》中齐姜所引,正是编《风》入《诗》之前的版本。
然僖公三十三年(前627),晋臼季劝谏晋文公时引《邶风•谷风》的“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并言之为“《诗》曰”。尽管《左传》再次记述称“风”为“诗”要在成公八年(前583)鲁季文子以“《诗》曰”引《卫风•氓》的“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但这一记述可以看作编“风”入《诗》的最晚时间。因为在成公之后,晋、鲁、卫等国官员所称引的“《诗》曰”中开始大量出现“风”诗。如成公十二年(前579)晋郄至引《周南•兔罝》、襄公七年(前566)晋穆子韩无忌引《召南•行露》、鲁叔孙穆子引《召南•羔羊》等。此后,襄公十年(前563)鲁孟献子言“《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出自《邶风•简兮》;襄公二十五年(前548)卫大叔文子所言“《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出自《邶风·谷风》。可知在鲁成公、鲁襄公时期,“风”已经成为“诗”的组成部分,并得到了晋、鲁、卫等诸侯的认同。鉴于襄公二十九年(前544)季札鲁国观乐所见诸“风”,已明确提到传本《诗经》所载十五“国风”中之十四,可知在这一时期,“风”“雅”已经合编为《诗》,今之定本《诗》已基本成型。

(《诗经·豳风》图卷)
从成公十二年(前579)至襄公二十九年(前544)间,以《诗》称“风”迅速增多。根据统计,《左传》《国语》所载鲁僖公、鲁襄公、鲁昭公时引诗赋诗次数最多,分别为21次、34次、51次,[13]除三位国君在位时间较长、交聘活动较频繁之外,《诗》的重新编订,应当起到了基础性的作用。僖公在位33年,而此前的庄公在位亦为32年,桓公在位18年,然桓、庄二公共50年间引诗仅2次,鲁僖公时期突然增至21次,这绝非偶然。此间大量引《诗》,表明《诗》得到突然重视,除了僖公时鲁国地位有所恢复之外,[14]这一时期对《诗》的整理编订,当为根本因素。今本《诗经·鲁颂》四篇,郑玄《诗谱》以为分别赞颂鲁僖公考牧、燕群臣、修泮宫、作新庙之盛功。若此,鲁国在僖、文公时期或有过整理《诗》的活动。在这期间,编“风”入《诗》,使得诸侯之诗与周王室之诗可以并列流传,《诗》的影响力得到扩大,且传播面更广,《诗》也由早期的“王室之诗”成为“王朝之诗”。《国语》《左传》皆不载楚人在僖公之前引诗,僖公之后,楚国兴起了一个引诗、称诗的热潮,[15]这也可以视为新《诗》本促进了《诗》在更大范围内被接受、被传播的一个旁证。
倘若深入分析,编“风”入《诗》有三种可能:一是“邦风”分别入《诗》,从季札观乐来看,十四“邦风”逐一演奏,各有特点,且与《小雅》《大雅》《周颂》并列,似有各自入《诗》的可能。二是“邦风”一次被编入《诗》,从《左传》最初记载的隐公三年(前720)卫人赋《硕人》、闵公二年(前660)郑人赋《清人》,以及前引《国语》所载《周诗》《郑诗》及《曹诗》来看,十五国风确实曾由诸侯分别收集、编订,最终一并入《诗》。三是出于周王室之《诗》,如《周南》《召南》《王风》最先与“二雅”合并,尔后《邶》《鄘》《卫》《郑》《曹》等诸侯之诗陆续编入。[16]我们初步认为后两种可能性最大。依《左传》所载,《陈风·株林》作于鲁宣公十年(前599)、《秦风·黄鸟》作于鲁文公六年(前621)。[17]从常理推断,《陈风》《秦风》当入《诗》较晚。[18]即“二南”“邦风”各自编订,陆续入《诗》。

(《诗经·豳风》图卷)
第二,《周颂》与《诗》合编当在文公十五年(前612)至宣公十年(前599)间,相当于周匡王元年至周定王七年。宣公十一年(前598)晋郄成子引《周颂·赉》始言“《诗》曰‘文王既勤止’”。在此之前,文公十五年(前612)鲁季文子引《小雅•雨无正》为“《诗》曰”,随即又引《周颂•我将》则言为“《周颂》曰”,以季文子之贤明,若此时《周颂》入《诗》,则不必分开两称。而在成公四年(前587),鲁季文子又引《周颂•敬之》,则改口称“《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而不再称《周颂》。两相对比,则可定此时《周颂》与《诗》已经合编。此后,称引《周颂》多直接以“《诗》曰”出现,不再单列“《(周)颂》曰”之类。如成公十六年(前575)楚申叔引《周颂•思文》之“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襄公二十一年(前553)晋范宣子引《周颂·烈文》、昭公六年(前537)晋叔向致子产书引《周颂·我将》、哀公二十六年(前470)子赣引《周颂·烈文》等,皆直接作“《诗》曰”。
《周颂》入《诗》既可以看作是《诗》的编订,也可以看作是《周颂》的整理。此前《左传》《国语》引《颂》,曾有“周文公之《颂》”“武王克商作《颂》曰”,以《颂》指代《时迈》,可知最初《颂》诗并无成型的标题,《周颂》入《诗》时,其标题也得以确定。直接证据就是宣公十二年(前597),晋随武子论政,直接以“《汋》曰”“《武》曰”引《周颂》之《酌》《武》两篇,与今本《诗经》同题,可知《颂》之篇题已定。

(《诗经·豳风》图卷)
第三,《商颂》入《诗》当亦在鲁宣公年间,当周匡王五年至周定王十六年间。成公二年(前589)齐宾媚人言:“《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出自《商颂•长发》。后昭公二十年(前522)晏婴与景公对论,言“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时云:“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出自《商颂·烈祖》,与今本辞句相同。是年结尾又载孔子论政连续引《大雅·民劳》《商颂·长发》以及其它两句逸诗,此时孔子30岁,其以“《诗》曰”“又曰”一口气直接拈连《诗》句,可知《商颂》不仅并入《诗》,而且《诗》之定本已经通行。
如果我们将《商颂》入《诗》确定为宣公时期,就必须对一个例外进行解释。襄公二十六年(前547)楚声子对楚令尹子木说:“《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是句出自《商颂•殷武》。哀公五年(前490)载子产之子子思评论,引《大雅·假乐》作“《诗》曰”,又引《商颂·殷武》作“《商颂》曰”。这类不合前文论述的记载,似乎可以作为否定前文推论的依据。但若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则正可以说明《诗经》定本为陆续形成:那就是在《诗》的新定本出现之后,旧传本仍然在部分地区或者部分学者处被使用,逸诗的出现、所引诗句与传本的差异、以旧本称《诗》诸情况,正是因这些不同的传本存在而造成的。

(《诗经·豳风》图卷)
我们注意到,《左传》所载楚人引诗,常宗旧本,即其所谓《诗》乃“二雅”与“周颂”的合编。如文公十年(前617)子舟引《大雅·烝民》《大雅·民劳》,宣公十二年(前597)孙叔引《小雅·六月》,成公二年(前589)子重引《大雅·文王》,成公十六年(前575)申叔时引《周颂·思文》皆作“《诗》曰(云)”,唯独提及《商颂》径称“《商颂》曰”。《左传》《国语》中楚人直接称《诗》,皆出自“二雅”“周颂”。[19]楚成王时引《曹风·侯人》作“《曹诗》曰”,可知楚地最初传本《诗》,本不含“风”。前文所言子思引《殷武》诗句为“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以多福”,与今本“不僭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差异甚大,可断在新定本形成之后,旧传本仍然流行。《诗》之版本多种,《国语》《左传》证据之外,请以《墨子》《孟子》称《诗》、引《诗》情形印证之。
三、由《墨子》《孟子》
论《诗》之别本
《墨子》引《诗》11次,逸诗3首。篇目出入近三分之一,尽管墨子所言“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20]但墨子所见《诗》本,与今本之“诗三百”差异较大。从其称诗、引诗之例,既可以看到《诗》本总体情形与《左传》《国语》大致契合,也可以分析墨家所见《诗》本存有别本、旧本。

(《诗经·豳风》图卷)
《墨子》引诗看似复杂,实则自有系统。今本称《诗》引诗,皆出自“墨子十论”,从方言、词语用法和文化差异来看,正出自不同墨家之手。或认为上篇出自秦之墨、中篇出自东方之墨、下篇出自南方之墨,[21]其称诗情形,恰体现出《诗》本在地域流传上的差异。
“十论”下篇所引“诗”,明显保留着《雅》《颂》并行的痕迹。其称“诗”,常言为“《大雅》曰”或“《周颂》曰”者,此与厉王时期芮良夫所见情形类似。如《明鬼下》直言“《周书·大雅》有之,《大雅》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诗句出自《大雅·文王》。《天志下》言:“于先王之书《大夏》之道之然:‘帝谓文王,予怀明德,毋大声以色,毋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俞樾注:“大夏,即大雅也,雅、夏古字通。”是诗出自《大雅·皇矣》。《兼爱下》则言“《大雅》之所道曰:‘无言而不雠,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此句虽不见于今本《诗经》,但当与其余《大雅》诗出同本。前后所言《大雅》当为同一版本系统,此与芮良夫所谓的《大雅》当属同一传本,可知《雅》、《颂》并行之旧本,在南方流传甚广。《左传》中楚人引诗,南方之墨家传诗,因循古本,与楚地《诗》传本多宗旧本的情形相合。

(《诗经·豳风》图卷)
在“十论”中篇,则多引“二雅”合称之《诗》本,且与《颂》并行。《尚贤中》言“《周颂》道之曰:‘圣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其有昭于天下也;若地之固,若山之承,不坼不崩;若日之光,若月之明,与天地同常。’”王焕镳断“此为逸诗名”,认为此《周颂》当为篇名,[22]孙怡让继承梁玉绳、俞樾的看法,认为此句式参差,存有错误,或非颂体。[23]即便其中参杂后人说解之词,然其主体部分仍当为逸诗,而此《周颂》当非篇名,而为今本诸篇合称的、作为“三颂”之一的“周颂”。若以前文所引《国语》《左传》例之,此句当出于周王室所定《颂》、诸侯传为《周颂》的某篇,可知《颂》为单行。
在《尚同中》引《小雅·皇皇者华》,作“《诗》曰”;《尚贤中》引“告女忧恤,诲女予爵,孰能执热,鲜不用濯”,其称“《诗》曰”,出于今本《大雅·桑柔》;《非攻中》引“《诗》曰: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今本不存,依照《墨子》引诗及春秋时期《诗》本通例,亦当出于“二雅”。《尚贤中》《尚同中》《非攻中》引“二雅”则作“《诗》曰”,引《颂》作“《周颂》曰”, 又不引“风”。可知其所谓《诗》实乃“二雅”的合编本,与《周颂》各自单行,此与齐、鲁、晋地区最早以《诗》称“雅”情形亦可印证。[24]

(《诗经·豳风》图卷)
“十论”上篇引诗,惟见《兼爱下》言:“《周诗》曰:‘王道荡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党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厎,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视。”孙诒让诂云:“《亲士》篇云‘其直如矢,其平如砥’,‘厎’仍作‘砥’,与《毛诗》同。《小雅·大东》毛传云:‘如砥,贡赋平均也。如矢,赏罚不偏也。’”[25]《大东》见于今本《小雅》,则秦墨所称《周诗》,乃“二雅”合编之《诗》。
三地之墨所见本不同,不仅体现在《诗》本之分合,而且体现在诗句的差异,联系《左传》《国语》,正可证战国初期以前《诗》本的多样。惟其如此,先秦“逸诗”出现,正是不同于今本的《诗经》别本流传的印痕。
《墨子》引诗不及“风”,可知所据版本较早;三篇不见于今本《诗经》,可知其所见《诗》乃另有所据,与季札所见鲁传本不同。且鲁襄公二十九年之后,时人引诗仍有逸诗出现,所引诗句与今本亦不少差异,[26]可知季札所观之“鲁乐本”并非唯一定本,齐、鲁另有别本流传。这符合周秦古书单篇独行的通例,亦为“后人收入全书,而其单行之本,尚并存不废”之印证。[27]

(《诗经·豳风》图卷)
需要补充的是,今本《诗经》的形成,还需要考察《鲁颂》的补入。《国语》《左传》《墨子》均不引《鲁颂》,且《鲁颂》成篇不晚于鲁僖公。[28]余则在孔子时,方见称引,《论语·为政》引《鲁颂·閟宫》之“思无邪”概括“诗三百”之旨,虽不标篇名,亦可知此时《鲁颂》已在鲁地通行。郑玄《鲁颂谱》云 :“孔子亦录其诗之《颂》,同于王者之后也。王者之后而有《颂》者,正谓宋有《商颂》,解《鲁颂》所以得与《商颂》同称《颂》之意也。”意谓孔子将之编订入《诗》。但上博简《孔子诗论》所言59篇,涉及风、二雅、周颂,却不涉及《鲁颂》篇目,可印证孔子时《鲁颂》并没有收入《诗》,而是与《诗》并行。
《鲁颂》何时编入《诗》,史乏详载。《孟子》中所提供的一条史料,似可作为一条线索。《孟子·滕文公上》直言:“《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而《滕文公下》再引此句则说:“《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孟子称《风》《雅》《周颂》,皆以“《诗》云”、或“《诗》曰”称之,唯独此处引同一诗句,一作《鲁颂》,直接称呼类名;一作“《诗》云”,以定本《诗》称之。或认为此时《鲁颂》刚收入《诗》,孟子头脑中尚有习惯定势。[29]若详细考察,既然没有其它数据,这两次称呼在不同时间,或可作为《鲁颂》入《诗》时间的一个直接证据。孟子称呼《鲁颂》者,出于批评陈相,事在孟子、陈相俱在滕时期(前324-前322)。[30]而孟子称为“《诗》云”者,乃孟子、公都子对谈。公都子为孟子弟子,《尽心上》又载其问孟子:“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公都子曾跟随孟子在滕,此论在离滕之后,其问孟子“好辩”之事,孟子遂感慨“《诗》亡而《春秋》作”,乃晚年追述往事之论。以此来看,《鲁颂》入《诗》,确而论之,或在孟子居滕前后;约而断之,上限当在孟子离滕,下限不晚于孟子卒年(前324-前289)。司马迁言孟子“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31]其中的序《诗》《书》,显然发生在孟子晚年,若《孟子》中所体现出的对《商颂》的不同称名,或为孟子序《商颂》于《诗》而成。

(《诗经·豳风》图卷)
这样,我们利用先秦诸多典籍所载两周间人引《诗》称“诗”,大致可以看出《诗》之类目、总目,别本、合编本的聚合过程。这些文献资料时有先后,来源非一,证据相互印证,链条彼此对应,其所反映《诗》本形成,亦符合先秦古书编订之通例,故当称为考证《诗》本形成的基本史料,视为研究《诗》本编订的一条重要线索,作为分析《诗》本流传的一个视角。
刊于《国学研究》第三十二卷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3年12月出版

参考文献
[1] 或依据《诗序》所描述的历史年代来判定,确定为宣王、平王、孔子三次修订,参见刘毓庆、郭万金《<诗经>结集历程之研究》,《文艺研究》,2005年第5期。或依据采诗、献诗确定《诗经》的编纂,参见赵逵夫《诗的采集与<诗经>的成书》,《文史》,2009年第2辑。或考据篇目的时代而确定《诗》的结集,如马银琴《两周诗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12月版等。或根据《诗》篇目的多寡来论《诗》的结集,参见李炳海《<国风>郑诗的结集及其时代特征》,《中州学刊》,2010年第4期等。这些论述主要依据《诗经》某些诗出现数量的多寡、所涉及时代的兴衰和《毛诗序》的概括作为基本思路,做出了基础性的判断。吴天明先生注意到这一变化,但认为是对诗的含义理解不同,参见《春秋<诗>义三变》,《长江学术》,2008年第1期。
[2] 余嘉锡《目录学发微(含古书通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49-252页。
[3]马国翰以为31处引诗中,有《饫歌》、《河水》逸诗2。或又以为《河水》为今之《沔水》,故马国翰断31处引诗中逸诗仅为1。据马国翰《目耕帖》卷13,《玉函山房辑佚书》(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3245页。
[4] 《毛诗序》,《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07页。
[5] 参见许廷桂《<诗经>结集平王初年考》,《西南师院学报》,1979年第4期。
[6] 此一特点在《战国策》尤为明显,其视东周、西周不过为诸侯之国,因其姬姓,列为篇首。然东周初年,诸侯尚名义上宗周天子,至于后期,视周王室为诸侯之一,且晋、鲁亦不朝聘周王,而周王则聘使诸侯,不得不以诸侯自居,参见李无未《周代朝聘制度研究》,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85-208页。
[7] 晋羊舍肸亦引《周颂·昊天有成命》作“其诗曰”,中有停顿,与其它“诗曰”意谓不同。
[8] 郑樵《通志·序》,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第1页。
[9] 陈奂《诗毛氏传疏》卷26,商务印书馆,1934年版,第1页。
[10] 顾炎武着,黄汝成集释《日知录集释》卷3《论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35页。
[11] 据马国翰《目耕帖》卷13,《玉函山房辑佚书》(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3245页。
[12] 尚有其它统计数字,如赵翼《陔余丛考》卷2“古诗三千之非”,商务印书馆,1957年版,第25页。冈村繁《周汉文学史考》(陆晓光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6页。马银琴《周秦时代诗的传播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51页;毛振华《<左传>赋诗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57页;俞志慧《君子儒与诗教》,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39-178页等。
[13] 马银琴《周秦时代诗的传播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50-55页。
[14] 郭克煜《鲁国史》,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02-111页。
[15] 毛振华《<左传>赋诗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90-191页。
[16] 参见赵逵夫《诗的采集与<诗>的成书》,《文史》2009年第2辑,中华书局,2009年版。
[17] 在《左传》赋诗中,出现列于今“风”的诗僖公之前只有三例,隐公三年卫人赋《硕人》,今本《诗经》入《卫风》;闵公二年许穆夫人赋《载驰》,今入《墉风》;郑人赋《清人》,今入《郑风》。“君子曰”乃史官评论,或后出,不以为证。《左传》中部分出于“风”的赋诗直接称引篇目,不提及类目,或为创作者直接出之,如此三例,显然《左传》记其事。或为后世称引,或赋全篇,或断章赋诗,乃赋者根据通行本而称引言志。可参见王清珍《<左传>赋诗现象分析》,《国学研究》第十五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18] 诗作晚出有两种可能,一是《陈风》、《秦风》形成较晚,编入《诗》的时代亦晚,此《风》诗整体编入《诗》较晚。二是这些后起之诗被补入《诗》本,即《陈风》、《秦风》整体已入诗,部分诗作后被补入。我们认为前一种可能较大,原因有三:第一,《诗经》之《雅》、《颂》皆有整体形成时间,尔后较少补入,如《颂》、《雅》尚且如此,并未收录东周晚近的“雅”、“颂”之诗,不可能为个别诸侯之风诗补入。第二,从《左传》、《国语》等引诗来看,“二南”、“邶墉卫”、“王”、“郑”等风引用率较高,有的《风》几无被称引,显然流传更广的《风》,有可能最早编入《诗》而得以传播。第三,有后世著作考证个别诗作晚出,如《毛诗序》言《邶风·击鼓》成于鲁宣公十二年,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引何楷说论《曹风·下泉》成于鲁昭公三十二年,多以诗意度之,无直接证据,暂不采信。
[19] 《左传·成公二年》载:“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或视“桑中之喜”作《桑中》之喜,认为申叔跪乃引《墉风·桑中》题意论之。然此“桑中”为春秋间通称男女幽会,而非专指《桑中》,姚际恒《诗经通论·概论》言:“指男女之私者必曰‘桑中’也。”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尽管认为“《诗·墉风》有《桑中》,为民间男女幽会恋歌”,但仍认为“此借用‘桑中’一词暗指巫臣与夏姬之私约”。故姜亮夫《楚辞通考》有:“古欢游、乐舞、男女幽会之地,多用‘桑’字。”郭沫若《甲骨文研究》认为:“桑中即桑林所在之地,上宫即祀桑林之祠,士女于此合欢。”故此“桑中之喜”乃与“三军之惧”对应,指代欢会之乐,而非引《桑中》申说。
[20] 孙诒让《墨子间诂》,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455页。
[21] 栾调甫《墨子要略》,《墨子研究论文集》,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14页。
[22] 王焕镳《墨子校释》,浙江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第63页。
[23] 孙诒让《墨子间诂》,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64页。
[24] 《墨子·天志中》有“《皇矣》道之曰”之言,此类直接称引篇名者,在《国语》、《左传》中亦有出现,如《国语》“周文公之《颂》”、“周文公之《诗》”云云,《左传·宣公十二年》晋随武子论政之“作《汋》曰”、《武》曰”,皆直接引篇,这只能认为此时篇名已经形成,故直引至篇。今人引《诗》,亦如此。如此,则不能据以推言《诗》已经全本编成,而周王室、诸侯引诗或称“颂”、或称“雅”、或称“诗”云云,进而否定此前的推论。从三书所载时段、称诗的规律性以及今本《诗经》的篇目形成,可知今之《诗》本乃逐渐形成,而非全部编订后才流传于诸侯。
[25] 孙诒让《墨子间诂》,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123-124页。
[26] 张启成《诗经逸诗考》举75条、《诗经逸诗补遗》举20条录先秦逸诗,另有诸多辑录考证,参见刘立志《先秦逸诗残句摭释考论》,《中华文史论丛》,2010年第1期等。
[27] 余嘉锡《目录学发微(含古书通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50页。
[28] 《左传·文公二年》以“君子以为”引《鲁颂·閟宫》,此类“君子曰”或后出,非历史当事人言之,不合证据链,不作论据。
[29] 吕华亮《论孔子之前<鲁颂>不是<诗三百>的组成部分》,《中国诗歌研究》第七辑,中华书局,2010年12月版。
[30] 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404页。
[31] 司马迁《史记》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传》,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34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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