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桥上的疯妈妈

原标题:苏童:桥上的疯妈妈

悦·读

推荐理由:

疯妈妈的人物形象牵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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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的疯妈妈

苏童

疯妈妈穿着白丝绒旗袍,手执一把檀香扇,仪态万方地站在桥头。认识她的人知道她是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来了女演员,在桥上拍电影。疯妈妈左顾右盼,举起扇子向过路的孩子们挥手示意,可是孩子们不理她,男孩吐出舌头扮着鬼脸吓唬她,女孩子指着她的旗袍交头接耳,也不理她。他们像一朵一朵云热闹地浮上桥头,风一吹,便散了。只有一盆菊花始终陪着疯妈妈,与她一起守望在桥头。十一月的菊花,远看还在绽放,近看却已经枯萎了,疯妈妈也一样,粗看是美的,细看也枯萎了。桥上的疯妈妈显得很孤单,又耐不住那份孤单,她的头部以及腰肢都扭来扭去的,似乎桥的两侧都有她的牵挂。她拧起眉头对着桥这头的香椿树街急速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埋怨什么。埋怨什么?埋怨谁呢?谁也不关心。除了一盆菊花,还有一把檀香扇与她亲密无间,熟人都认识疯妈妈的檀香扇,暗黄色的,镶嵌着金线,柄上拖着绿色的穗子,隔了好远也能闻到它的香气。现在早已过了用檀香扇的季节,疯妈妈却还抓着她的扇子出门。她打开扇子斜搭在头顶上方,一张苍白的脸上便印了几条金色的条状光痕,是扇子的木骨缝漏出来的阳光。看上去像华丽的戏妆,也有点像恐怖的伤疤。偶尔一个熟悉的人影顺着桥坡向上浮动,疯妈妈黯淡的眼睛会突然发亮,静止的身体也妖娆起来,她向人家挥动檀香扇,扭着美人腰款款地迎上去,她拿扇子柄去戳人家的手臂,说,天气好热,热死人了。那些人的脑袋便向桥的另一侧扭过去。表情很不耐烦,他们都是正常人,正常人不理睬疯妈妈,手冷酷地一甩,就从桥头闪过去了。坦率地说我们街上心地善良的具有革命人道主义思想的人不太多,绍兴奶奶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算不算现在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们知道那天下午绍兴奶奶留在桥头陪她说话了,说了好一阵话。

绍兴奶奶是小脚,却承担着香椿树街牛奶站的全部工作。小脚毕竟是中看不中用的,不宜行路,绍兴奶奶推着她的小四轮车时总是走走停停,走的时候她会喊号子,给自己鼓劲。下午是收取空奶瓶的时间,她嘴里哼哟哼哟地喊着号子,带领三十多个牛奶瓶爬上了桥头。疯妈妈对她说,天气好热,热死人了。绍兴奶奶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抹汗,随口说是呀,热出我一身汗,突然意识到是谁在说话,马上惊叫起来,哎呀,是你,你怎么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到这儿来干什么?疯妈妈打开扇子挥了几下,说,好热的天气,我到桥上来吹吹风。绍兴奶奶打量着疯妈妈,一针见血地说,热什么热,吹什么风,我看你是怕这件旗袍在箱子里会发霉,非要穿出来开展览会!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节气,还以为是夏天呢,又穿旗袍又摇扇子的,马上都要立冬啦。疯妈妈对绍兴奶奶的话似乎是半信半疑的,抬头看看天,一只手伸出去在菊花丛中扫了扫,夏天过去了?菊花还开着呢,夏天怎么就过去了。她嘟囔着,突然眼睛一亮,问道,立冬是几号?立冬了,我就该穿狐皮大衣了。绍兴奶奶惊声道,你还惦记着穿这个穿那个,苦头还没吃够?你若不是打扮得似个妖怪,别人欺负你也抓不到把柄,别人不欺负你你也不会落下这个病,你懂不懂?疯妈妈不懂,她说,狐皮大衣要配靴子的,可惜我的小羊皮靴子被他们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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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服饰使疯妈妈面露悲切之色,她绕着小四轮车,哀伤地走了一圈,又走一圈。高跟鞋,没有了。她看看脚说。翡翠手镯,没有了。她看看手腕说。长筒丝袜,也没有了。她摸了摸膝盖说。绍兴奶奶忍不住地叫喊,没有了好,没有了才好,否则你的命都保不住,你懂不懂?疯妈妈不懂,她低下头研究起四轮车上的那些牛奶瓶来,具体地说是在研究牛奶瓶瓶口上缠着的各种颜色的丝线,她说,多好看的丝线呀,把那些丝线都送给我吧,我给我家素素编个蛋套,明年中秋挂咸蛋!绍兴奶奶说,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了,去年给你那么多丝线,还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结果呢,你没走回家,一包丝线都送了人,素素一根也没拿着,可怜的素素,那么懂事的小姑娘,摊上你这个妈!

绍兴奶奶人老眼花,起初她并没有发现疯妈妈身上佩戴的胸针。她弯着腰整理她的牛奶瓶,整理好了牛奶瓶,一眼瞥见疯妈妈的胸前有一个小玩意儿在阳光下闪烁,亮晶晶的,看上去有几分炫目,绍兴奶奶定神一看,就怔在那儿了,好像受了惊。不好了,你怎么把它给戴出来了,那是你奶奶当年用一根金条换来的宝贝,快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绍兴奶奶清醒了,一清醒就冲过来捉疯妈妈的肩膀。疯妈妈竖起她的檀香扇左挡右闪,她身上的旗袍也一齐沙沙摇摆着,反对一只苍老不洁的手靠近,可是檀香扇华而不实,白丝绒更是柔软无骨,疯妈妈最终还是不敌绍兴奶奶,只好挺直了身体,任凭绍兴奶奶为她摘下胸针。

那是一枚旧时代遗留的做工烦琐的蝴蝶胸针,蝶翅上镶着一道蓝边和数颗米粒般的宝石,蝴蝶的翅膀高贵地把持着白丝绒旗袍的正面,反面的搭扣却巧设机关,提防着什么,绍兴奶奶怎么也解不开胸针的搭扣。

这是谁做的扣子,存心难为人呀。绍兴奶奶先埋怨扣子,再埋怨人,让我怎么说你?你再怎么贪美,再怎么爱穿旗袍,这枚胸针你不能往外面戴的,我知道你们家的家底,就剩下这一件好东西了,万一弄丢了,哭都来不及。你快帮我摘下来,我不会贪掉这东西的,替你保管,明天我就交给素素。由于疯妈妈不配合,绍兴奶奶几乎是强行解下了那枚胸针,她从牛奶瓶上揭下一张封纸,把胸针包好了塞在怀里,她说,外面有坏人的,专门骗你这种人的东西,你懂不懂?绍兴奶奶警惕地向四周一望,并没有发现坏人,她便松了口气,用牛奶车顶着疯妈妈把她往桥下推,这么冷的天,别站在这儿受凉了,回家去回家去。

疯妈妈犟着不走,她说,我把钥匙弄丢了,我要在这里等素素,等素素一起回家。绍兴奶奶皱着眉头看看疯妈妈,说,怎么人一病什么都不会了呢?没钥匙怕什么,你走隔壁李三年家,进了天井,不就是你家窗子了?疯妈妈摇头道,我不进李三年家,他们不让我进他家,他爱人一见我就说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他小儿子一见我就哭,拿东西砸我。绍兴奶奶先是不解,其后就明白了,一分为二地说,不怪人家,你这个穿着打扮,要是黑影里让孩子撞见,谁都以为你是妖怪。不过做大人的不该这么讲话,欺负人欺负到你头上就伤天害理了。我带你回家去,从李三年家走,看那泼妇敢不敢骂你。疯妈妈还是一个劲地摇头,我不从他家走,我不能爬窗子,她说,我穿着这旗袍,不能翻窗子的。说的也是,你穿着这东西,除了能开展览会还能做什么?绍兴奶奶不满地瞪着疯妈妈的旗袍,在领口那儿抓了一把,在腰那儿又拍了一下,说,包这么紧,穿着能舒服?你这人,爱美爱得离了谱。我倒想起来了,你年轻那会儿连量米都穿个旗袍,扭啊扭的,你还用个草包拎米!疯妈妈说,不是草包,是工艺编结包,出口转内销的包。出口的草包也就是个草包,你别拿洋屁来压人,绍兴奶奶厉声说,你就是思想坏了才倒了霉,思想一坏生活作风也坏,这么个生活作风,谁看得惯?不是我说你,你这个病,一半怨别人,一半还是怨你自己,我要是做了你婆婆呀,绍兴奶奶说到这儿一只手冲动地举起来,向她做了个打人的动作,我不打你才怪,天天打你,打不动让儿子打,往死里打,非把你打贤惠了不可!

疯妈妈从绍兴奶奶的声音和动作中感受到某种敌意,这敌意使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却,一只手举起来遮挡着什么。绍兴奶奶是个善良的人,怎么会打她?疯妈妈分不清玩笑和暴力,慌慌张张地绕过四轮车,旗袍的一角被车轮胎卷了一下,疯妈妈就哎呀呀地大叫,拉过那一角,拧着脖子检查旗袍是否沾了脏。有一个过路的戴眼镜的男人,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朝桥上的疯妈妈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又跨上车走了。疯妈妈看见了那个人,眼睛莫名其妙地一亮,对着男人的背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张老师,今天天气好热呀!那个男人一愣,自行车欲停未停,人快从车上掉下来了,就用腿撑住地,停在桥头。疯妈妈和绍兴奶奶都望着那男人,望着的是一个背影,穿着蓝卡其布的中山装,肩膀有点塌。那个奇怪的有点塌肩的男人,在桥头迟疑了好一会儿,回过头,眼睛闪闪烁烁的,最终还是没说话,匆匆下了桥。

你认识那人?你不认识那人怎么叫人家张老师?绍兴奶奶恨恨地看看那个男人的背影,又看着疯妈妈,你就这么跟人家七搭八搭呀,怪不得别人说你作风不好,你这人,就是不正派。疯妈妈辩解道,谁不正派?你才不正派呢,我记得他的,是张老师,是文工团的化妆师。他替我化妆的。化妆化妆,你就记得化妆。绍兴奶奶推着疯妈妈往桥下走,边推边说,我这把年纪,你说我不正派?你脑子不好,不跟你计较了。你打扮成这样站在这儿,以为自己是一幅画儿呢?是画儿也行,别人看画儿,画儿怎么去看人呢?现在外面的人什么样子你知道不知道,坏人很多,让人欺负了你都不会告状,告了状也没人理你,你还不快回家去!

疯妈妈先是躲,后来绍兴奶奶开始拉拽她的旗袍,她心疼旗袍,突然就反抗起来,拍苍蝇似的拍绍兴奶奶的手,偏偏那手很固执很坚强,疯妈妈急眼了,挥起檀香扇就打绍兴奶奶的胳膊,打了一下,两下,看见绍兴奶奶恼怒的眼神,不敢再打,就用力把老妇人推开了。绍兴奶奶让她推了个趔趄,脸色顿时很不好看,她跺跺小脚,推起她的奶瓶车,咣当咣当地往桥下去,嘴里尖刻地说,好,好,你不听我话,还拿扇子打人,你就站在这儿孔雀开屏去吧,怪不得别人整你,是你自作自受,孔雀开屏也没你这么随便!

秋天的一个下午,疯妈妈站在桥头等她女儿素素,素素傍晚五点钟左右放学回家,可疯妈妈下午两点多钟就站在桥上了,也许她无处可去,也许她已经忘了判断时间的所有方法了,大家都知道去年春天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出了问题。说起来也是巧合,花儿等不开,却等来了蜜蜂,半天不见素素路过,疯妈妈等来了崔文琴。

崔文琴来了。原谅我多介绍几句。她是香椿树街卫生所里最年轻的医生,也是整个城北地区最受大众瞩目的女性之一,她容貌出众,却又替人打针,当然容易令人产生一些说不出口的遐想,据说街上有几个思想不健康的人没病没灾的,也拿着针剂往崔文琴那里跑,苦肉计里藏着什么心思,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崔文琴替疯妈妈打过针。疯妈妈的病打针打不好,后来不打了,就忘了是谁替她打针,崔文琴却记住了疯妈妈。疯妈妈处于精神崩溃期的惊人的美貌,打动了崔文琴,崔文琴总是像面对一幅画一样对着疯妈妈指指画画,嘴里发出赞叹的声音。一个理智的女人欣赏另一个女人的美貌,本来是不寻常的,但由于后者脑子出了毛病,那赞美即使是由衷的,也令人怀疑是同情心作怪,自然也引不起旁人的共鸣。好多女人带着孩子去卫生所接受注射时都会讨好崔文琴,说,你看崔阿姨长得多么好看,穿得那么朴素大方,她打针一点也不疼的。崔文琴却喜欢与人谈论疯妈妈的病,还有她的容貌和穿着,对疯妈妈的突兀而俏丽的穿着,崔文琴的赞美是毫无保留的,她说,她什么都敢穿,穿什么都好看,你们看见过她的那件旗袍吗?白丝绒的旗袍,除了在电影里,从来没有见过穿旗袍那么好的人!旁边有同事不以为然,一针见血地说,你穿也好看,可惜你脑子好好的,没毛病,那样的旗袍,你有了也不敢穿!

崔文琴路过桥头,一眼就看见了疯妈妈,或者说,一眼就看见了白丝绒旗袍。看得出来,她走向疯妈妈是为了走向白丝绒旗袍。她说,素素她妈妈,你怎么站在这里?那么惊喜的声音其实是另一种欢呼,白丝绒旗袍,你怎么站在这里?谁都看得出来,崔文琴爱死了旗袍,爱在骨子里,就更加炽热。大家只见她穿那种修改过的军装,没见她穿过旗袍,不是她不给旗袍机会,是旗袍不给她机会,她是崔文琴,不是疯妈妈,但是谁敢说两个女人谁比谁更爱旗袍?天机泄露于眼神,看看崔文琴注视白丝绒旗袍的眼神吧,是什么样的眼神?是一只饥渴的蜜蜂发现一片花园的眼神!她停下来和疯妈妈说话,其实是和白丝绒旗袍在说话。多软的料子,裁得多合身呀,扣子也漂亮,这是叫琵琶扣吗?不知道是怎么盘起来的?崔文琴的手触及白丝绒的时候,起初很柔情,小心翼翼唯恐损坏了什么,渐渐地抚摩变得贪婪,失去了礼仪,那只手在疯妈妈的腰间游弋一圈,像卡尺一样丈量着什么,结果不详,继续再来,手滑到了后面的臀部,意识到什么不妥,猛地升上来,在背上拎了一下,不满足,又到肩上抓一下。哎,别提多合身了,崔文琴说,是你在文工团做报幕员时做的旗袍吧?现在满世界找也找不到这式样了。这种白丝绒面料,你跑到上海也买不到啦。

疯妈妈妩媚地笑着,一边检查她的旗袍,别人对旗袍的夸赞让她感到骄傲,但别人触碰过的地方,她有点不放心,怕弄皱了,一只手翘起兰花指做成个熨斗,熨平那些并不明显的皱褶。崔文琴有点不悦,说,哎哟,你这么爱惜这件旗袍呀,摸摸又摸不坏的,也难怪,你好像就这么一件旗袍,夏天时候我也见你穿过的。疯妈妈说,谁说我只有一件?我有六件旗袍呢,这件白丝绒的,还有一件红丝绒的,还有两件丝绸的,是花的,还有两件虽然是棉布的,也很好看,我有六件旗袍,让素素的爸爸剪坏了五件,只剩下这一件了。崔文琴斜睨着她,听着,好像半信半疑的样子,突然打断疯妈妈说,红丝绒,红丝绒做旗袍?疯妈妈说,是呀,红丝绒的那件,他们都说我穿着最好。崔文琴眼睛一亮,说,红丝绒的料子,布店倒是有得卖,还不要布票呢,我们卫生所买过做大红花的!

崔文琴在桥上又站了一会儿,她不再盯着疯妈妈和她的旗袍了,东望西望的,似乎在盘算什么事,突然拍拍手,做了个决定,说,现在就去买!然后她就返身往桥下走了。疯妈妈起初不知道崔文琴干什么去了,她站在桥头等素素,没有等到,等到的还是崔文琴。疯妈妈看见崔文琴抱着一卷红丝绒再次走过桥头,就迎上去问,你买了这么多红丝绒,你买红丝绒做什么?崔文琴就势一把挽住了疯妈妈的胳膊,说,帮我一个忙,你跟我到裁缝店走一趟,借你的旗袍,让李师傅做个样子。说起来也奇怪,凡事关穿着打扮,疯妈妈一听就明白,她瞪大了眼睛,一迭声地说,不,不,我不去,我的旗袍不做样子。崔文琴对此明显是有思想准备的,她紧紧捉住疯妈妈的手,你怎么小心眼了呢,我借你的旗袍,就是做个样子,做个样子你的旗袍也不会少了什么的,何况你的是白丝绒的,我的是红的,不一样,你懂不懂?疯妈妈一个劲地甩手,她说,我没空跟你去裁缝店的,我要在这里等素素,素素快放学了。崔文琴看了看手表,她说,你满嘴说的什么糊涂话,现在才三点半钟,学校放学还早着呢,你别跑呀,你这么跑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以为我拉你干什么坏事呢。崔文琴左扑右挡的,终于又把疯妈妈的胳膊紧紧地挽住了。崔文琴也是病急乱投医,脑子一热,就对疯妈妈说,你不会吃亏的,你帮我这个忙,我把我那条黑金花丝巾送给你,你那次来打针,不是一个劲地夸那条丝巾的吗?一句话顶了一万句。崔文琴说完已经感觉到被挟持的人放弃了反抗,一条丝巾让疯妈妈顺从起来,她的目光迷离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回忆崔文琴许诺的丝巾的色彩,然后她突然笑了。我的旗袍配一条黑丝巾,配一条黑丝巾,多好的搭配!她对崔文琴笑了一会儿,突然说,说话算数,你不准反悔,谁反悔就是狗。崔文琴后悔也来不及了,有点窘,皱着眉毛说,别人怎么说你不正常呢,做个旗袍样子赚条丝巾,你比谁都精明呀。

下午三点多钟,有人看见疯妈妈随崔文琴离开了桥头,疯妈妈一只手小心地提着她的旗袍角,另一只手被崔文琴紧紧地挽住了,她们往东方红街的方向而去,从背影看两个女人的智能是平等的,步态是一样婀娜多姿的,她们很像一对结伴散步的姐妹。

李裁缝有点驼背,头上戴了顶军帽,脖子上挂了一条软皮尺,他淹没在裁缝店里零乱堆放垂挂的布料和服装中,与外面洁净的街道甚至一个时代格格不入,因此他的脸上有一种自知之明的谦卑。女顾客上门来,他从缝纫机前坐起来,好像基层单位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但崔文琴来,情况有所不同,男女角色不知怎么让李裁缝巧妙地颠倒了,崔文琴一来,他倒有点像个撒娇的女人,故意做出冷淡的样子,探出头去打量她后面的人,一看也是女的,就舒了口气,说,怎么,今天还给我带了个顾客?

崔文琴夹来一卷红丝绒,还有一个穿白丝绒旗袍的女人,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的,把疯妈妈往李裁缝面前一推,说,做旗袍,旗袍!我跟你提起过的,白丝绒旗袍,我把人带来了!

裁缝说,人是人,旗袍是旗袍,你把话说清楚了。裁缝先看人,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粗看面容美丽,细看有点憔悴,这么看有点矜持,那么看又透出些许呆滞,裁缝的眼睛一亮一亮的,发现对方不看他,对方摇着檀香扇左顾右盼,随口批评店里的衣服,都是什么衣服呀,难看死了。裁缝眼睛里的亮光便熄灭了,转而看她身上的旗袍,说,我不是在做梦吧,历史的步伐倒退了吗?现在还有人这个打扮出门!

崔文琴躲在疯妈妈后面做了个手势,指指脑袋,结果裁缝会错了意,说,谁难缠?你难缠还是她难缠,别人怕顾客难缠,我不怕,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手艺。崔文琴没办法,干脆就不介绍什么了,一大卷红丝绒扔在缝纫机上,又推一推疯妈妈,说,照着这样子,给我也来一件。

怎么想起来做旗袍的?不做,做了你也不敢穿。李裁缝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说,上次给你做的喇叭裙,也没见你穿。

你怎么知道我没穿,我又不穿给你看的。崔文琴先是霸道,霸道过后又婉转起来,说,咳,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一不是我领导,二不是我爱人,你是裁缝嘛,只管做就行。再说了,我做衣服也不一定非要穿出来的。

做了衣服不敢穿?要求上进,怕领导批评?裁缝说,就在家里穿?光穿给你家老罗看?那多浪费。

你个死驼子,我穿给谁看关你什么事?崔文琴拿起一块画粉朝李裁缝扔过去,说,告诉你,我做的好多衣服就是压箱底的,虽然不一定穿,拿出来看看,心里也舒服。

我辛辛苦苦做的衣服,你拿去压箱底?做的时候那么挑剔,线头粗了都不行,拿回家就压箱底?李裁缝似笑非笑地盯着崔文琴,突然板起脸说,不做你的衣服,不做了,挣你的加工费,就像卖国求荣一样,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你是不会做旗袍吧?崔文琴明显有点恼,忍了一会儿,用了激将法,说,我还以为你手艺全市最好呢,好个屁,不会做旗袍,算什么全市最好?

我也没说过我全市最好嘛,裁缝这行当,谁说好都没用,衣服说话最有用。李裁缝在一番插科打诨过后开始正经起来,他躲避着崔文琴的目光,觑着眼睛打量起橱窗边的疯妈妈来。他说,那位女同志跑这儿散步来了?怎么停不下来,你坐嘛。疯妈妈站在橱窗边,一只手伸进去,不知道在摸什么。崔文琴说,别管她,她坐不住的,你告诉我怎么量尺寸就行了。裁缝说,你比她要丰满一些嘛,三围都不一样,怎么量?让她把旗袍脱下来,你穿上去,一个脱,一个穿,尺寸要咬得准,只能这么量。

疯妈妈仰着头莲步轻移,她举着檀香扇点着横架上垂挂着的服装,点一点黄军装,说,解放军。点一点白衬衫,说,红卫兵。点一点蓝裤子,说,红小兵。点一点黑裙子,说,张阿姨。一件件点过来,点到一件小女孩子的蓝色小圆点的连衣裙时她想起了女儿素素,回过头问崔文琴,几点了,素素该回家了吧?崔文琴看了看手上的表,嘴上说还早还早,身体却紧张起来,对李裁缝瞪了一眼说,谁有心思跟你吹《山海经》?赶紧动手吧,我家里也是一堆事,急着回去呢。李裁缝嘿嘿地笑,说,你让我动手?对谁动手?让我替你们俩脱衣服呀?崔文琴竖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额头,说,我是让你给骗了,每次来都是陪你说话,让你吃了豆腐自己都不知道。

崔文琴连哄带骗地把疯妈妈架到了花布帘子后面。花布帘子后面算是李裁缝的卧室,一张单人木架子床,床头的墙上贴着《杜鹃山》里女英雄的画像,那女英雄怒目圆睁,手势却显示她很有心计,是少安勿躁的意思。床下有一只痰盂,痰盂好多天没倒过了,里面散发出一种酸臭的气味。崔文琴在里面换衣服是有经验的,一进去就非常谨慎地拉好帘子,两边用铁夹子夹住,她这么小心,疯妈妈还是如临大敌,惊慌地叫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我要出去,我不在这里换衣服。崔文琴说,你快急死我了,现在也不是你在文工团报幕那会儿了,还有更衣室,上这儿来的女人,都在这儿换衣服。有帘子挡着,你怕什么?你以为李师傅是大流氓呢?

帘子外面的李裁缝确实是规矩的,他先是去倒茶喝,咕咚咚地喝得很香,然后他嘴里哼起了样板戏:朝霞啊哈映在阳澄湖上啊啊啊。里面的两个女人合作并不顺利,要脱的不情愿,要穿的太性急,费了好一番周折,斗争平息了,只听见细碎的衣料与衣料还有手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崔文琴掀开花布帘子出来了,身上已经穿好了那件白丝绒旗袍。她把两手向裁缝一张,半转身,做了一个羞涩而自信的造型,意思是问,我穿着怎么样?李裁缝嘴里便哎呀呀地叫起来,一边拍手一边凑过来,在崔文琴的腰上率先抓了一把,好,比她穿着还好看。

李裁缝给崔文琴量尺寸的时候忘了疯妈妈的存在,不知道做了什么多余的工作,让崔文琴啪地打了一巴掌。崔文琴说,死驼子,我今天高兴,就让你占点小便宜,不过,这件旗袍你给我多用几个脑袋去做,做不好,我饶不了你。李裁缝说,做不好我也不接这个活儿,你的衣服,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糊弄呀。外面的人说着话,听见帘子里面的疯妈妈突然躁动起来,疯妈妈在里面走来走去,现在几点了?几点了?不好了,天都黑透了,素素早就放学了!花布帘子突然鼓出来一堆,是疯妈妈的脸贴在那儿说话,天都黑透了,你们怎么不让我回家?快把旗袍还我,让我回家!崔文琴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好好的你喊什么?你是不是怕黑?里面没光线,是有点黑,怕黑我让李师傅给你开灯。李裁缝不知道为什么笑,笑着去开灯,灯一亮,帘子后面的疯妈妈被灯光剪出一个清晰的影子,那影子把疯妈妈自己也吓着了,啊呀一声,人影子跳了起来。崔文琴一看不好,就冲上去关了灯,回头骂李裁缝,我就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没安什么好心肠。李裁缝说,怎么骂我?你自己让我开灯的。崔文琴一时有点乱,走过去要掀帘子,手又缩回来,对李裁缝说,量肩膀吧量肩膀吧,快点量。李裁缝说,是在量肩膀呀,你老是躲着缩着,我不好量嘛。崔文琴瞟一眼帘子,压低声音说,你别吓她,她头脑有毛病,你看不出来?

李裁缝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惭愧,说,已经看出来了,可惜呀。他带着那种惭愧的表情加快了工作节奏,突然叹口气,拿着软皮尺在崔文琴的腰那儿打了一下,说,腰这儿,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旗袍难做难在腰上,万一腰这儿不好,你别怪我。崔文琴说,不好就罚你,给一半加工费嘛。李裁缝没有表态,斜站着研究崔文琴与旗袍的所有细枝末节的关系,发现了什么,手猛地又抓上来,抓着旗袍的扣子,说,我差点忘了,这琵琶扣我得拆一个下来,太难做了,不照着样子,我没那个本事做。崔文琴一听就为难了,使个眼色让裁缝注意帘子后面的疯妈妈,自己放低嗓门商量道,你不是会画吗,现在把扣子画下来,按照画样做嘛。李裁缝说,你倒是聪明,那我照着飞机的样子画下来,能不能做出飞机来呀?崔文琴哑然,绞着手说,这可怎么办?我哪儿忍心拆她的扣子,她要是个正常人,什么都能说通,可她头脑不好还小气,说不通的呀。要不就不做这个琵琶扣了,做个别的好看的扣子代替?李裁缝不置可否,崔文琴自己先摇起头来,不行,不行,我喜欢死这扣子了,花这么多心血做件旗袍,扣子不能马虎。李裁缝说,那怎么对她交代,先斩后奏,拆下来再说?崔文琴看看花布帘子,看看李裁缝,咬了咬牙说,拆,反正用完了再给她缝上的。李裁缝顺手拿了个薄刀片,已经准备拆了,又犹豫起来,低声说,我怎么有点心慌呢,别看她头脑不好,旗袍是她的命,拆了一颗扣子,她会不会跟我们闹?崔文琴捂着胸口说,我也心跳得厉害,这么好看的东西,偏偏是她的,跟她商量,怎么商量得通?李裁缝眨巴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找了一颗别针递给崔文琴,说,我拆领口上这颗,不容易发现,等会儿你替她扣,拿别针扣,我们打打岔,看看能不能混过去。崔文琴直直地瞪着那颗琵琶扣,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畏惧一会儿坚定,我要这种扣子,一定得要。最后她说,反正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借用几天而已,混得过去混不过去都得拆。拆吧。

傍晚时分他们看见崔文琴领着疯妈妈走过东方红大街,两个女人以不同的方式引人注目,他们当然都注意到疯妈妈那天穿了一件白丝绒旗袍,眼尖的人发现了疯妈妈旗袍领口处的异样,一颗别针大煞风景,也惹人发笑,但由于人们深知疯妈妈的精神状况,这颗不正常的别针在疯妈妈身上反而显出了它的合理性,所以没有人去多余地思考疯妈妈的纽扣到哪儿去了,人们印象中疯妈妈从前就喜欢卖弄风韵,现在失去了最后那点束缚,她穿什么都无人计较,怎么穿也都是自由,穿旗袍就穿旗袍,扣别针就扣别针吧。

一路侥幸无事。经过葵花弄崔文琴家时,崔文琴心里打起小算盘,试探地问疯妈妈,你自己回家,认识路吧?疯妈妈却不上当,她牢牢地记住了崔文琴的许诺,丝巾,那条黑金花丝巾。疯妈妈说,你说好给我的,不给就是狗。崔文琴翻了个白眼,说,你记性比我都好呀,怎么有病?不就一条丝巾吗,我说给就给,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家拿。疯妈妈说,不行,你要是走了不回来怎么办?我要跟着你。崔文琴有点火了,没见过你这种人,有病怎么的,有了病干脆就装小孩子了?什么狗呀猫呀的,还要做跟屁虫。她训了疯妈妈几句,看见有人向她们这儿张望,便缓和了语气,说,我家公公躺在床上养病呢,见不得生人,你实在不相信我就跟我来吧,不过不要进去,我婆婆有封建迷信思想,你这样的人是不可以进病人家门的。

疯妈妈站在葵花弄崔文琴家的门口,葵花弄里没有葵花,人家窗台上地上养着白色、黄色和紫色的菊花,都是半开半谢的。疯妈妈一边等着崔文琴的丝巾,一边低头观赏门前的菊花,光看不够,弯下腰想摘,身后响起了一片很大的动静,倒让疯妈妈吓了一跳。原来是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跳着绳子过来了。戴红领巾的小女孩总是让疯妈妈想起她的女儿。不是素素,我以为是我家素素呢。她追着跳绳的小女孩,问,现在几点了,我家素素你认识吗?你们放学了吧。那女孩站住,诧异地望着疯妈妈,先是望着她的脸,然后紧张地研究起她的旗袍来,你为什么穿这种裙子呀?这是电影里女特务穿的裙子!疯妈妈说,这哪儿是裙子,这是旗袍呀,以前的女人都是穿旗袍的。小女孩似懂非懂,好奇的目光终于落在疯妈妈的旗袍领口处,她指着那里的别针说,你怎么这么懒呢,掉了扣子就缝上去,怎么用别针呢?

疯妈妈的手伸到领口处,很快就发出了她的第一声尖叫。崔文琴拿着丝巾出来时,惹祸的小女孩已经跑得没了踪影。剩下疯妈妈一个人,脸色苍白如雪,檀香扇扔在地上,左手揪着自己的领口,右手按着胸部,一声声地尖叫,一声声地叫。崔文琴知道是纸包不住火,事情败露了。崔文琴也慌,邻居们都已经向她家门口汇集过来,更令她慌张的是疯妈妈不仅发现了那颗琵琶扣失踪,从她泣不成声的哭喊中,崔文琴得知还有一颗什么镶嵌了宝石的胸针,也失踪了!

崔文琴情急之下忘了疯妈妈的精神状况,她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捅着疯妈妈的脸,什么胸针,什么宝石,你别血口喷人,我从来没见你戴过什么胸针呀。崔文琴怎么能不慌?扣子事小,自己脱不了干系,不过是一颗扣子,她不在乎,胸针就是飞来横祸了,她怎么能不慌,一慌就骂起人来了,什么蝴蝶胸针,什么宝石胸针,你个疯女人,疯就疯了,疯进不疯出,没想到你还会敲竹杠!

所谓疯妈妈大闹葵花弄就是指那天傍晚的事情。其实疯妈妈不是闹,是在葵花弄尖叫,哭喊。人人都听清楚她丢了两件东西,一颗纽扣和一枚胸针。纽扣虽然别致,只是颗纽扣,胸针听起来是珍贵的值钱的好东西,丢了就显出问题的严重性了。人人都用目光向崔文琴索要答案,因为疯妈妈后来一直拼命地揪住崔文琴的衣角,好像人赃俱获的样子,但崔文琴拒绝提供答案,崔文琴手里抓着的是一条黑色的丝巾,她要把丝巾围在疯妈妈肩上,疯妈妈不要,看起来是拒绝某种收买。两个女人疯狂地扭在一起,嘴里都在尖叫,崔文琴姣好的面容因为暴怒涨成了猪肝的颜色,她是疯子,是疯子,你们都知道的!她努力地挣脱疯妈妈,腾出一只手对着邻居们指天发誓,她脑子有病你们没病,我得跟大家交代清楚,我是借了她的纽扣做样子,什么胸针不胸针的,完全是她的疯话,我要是见过她的胸针,就天打雷劈!

其间崔文琴的丈夫老罗出来了一次,他上前尝试拉架,没有拉开,大概是顾及到影响,老罗没再做什么,黑着个脸叉着腰站在那儿。他也只好站那儿了,两个女人干仗,任何一个丈夫都不好做什么的,何况那是香椿树街的疯妈妈,老罗自己又是卫生局的干部。老罗听见疯妈妈在哭。他妻子也在哭,他妻子一边哭一边回过头骂他,老罗你是死人呀,怎么不想想办法,把这个疯子弄走,快把她弄走呀!老罗搓着手,向前跨了一步,一只手去抓疯妈妈,最后还是抹不开面子,缩了回来,也就是这时候,邻居们看见老罗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明显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们看见老罗向弄堂外面跑,几个孩子跟着老罗跑,一直跑到了杂货店的公用电话前。老罗的办法是用电话解决问题,孩子听见老罗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老罗让那人立刻开急救车过来。拉什么病人?老罗对着电话嚷道,什么高血压心脏病,什么严重不严重,不严重我怎么会让你们过来?亏你问得出来,是一个疯子,疯得不成体统,在我家门口胡闹呢!

后来一辆白色的急救车就开到葵花弄来了。那时天色差不多已经黑透,急救车的灯光像探照灯一样把葵花弄照得亮如白昼,灯光打在崔文琴脸上,她绝望的脸上出现了胜利的曙光,灯光照在看热闹的邻居们脸上,他们都傻眼了,一个个眨巴着眼睛,交头接耳起来,灯光射到疯妈妈的脸上,疯妈妈向着光举起一只手,好像是投降,好像是与光搏斗,然后葵花弄的人们听见疯妈妈发出了最凄厉的那声尖叫,犹如晴天霹雳。人们禁不住捂起了耳朵,捂着耳朵看疯妈妈如何逃跑。疯妈妈往前跑了几步,前面是救护车,又转身往后跑了几步,后面都是人,疯妈妈就耍赖皮了,她坐在地上,一边蒙着脸哭,一边蹬着腿,把脚上的丁字形皮鞋也蹬掉了,她说,我不哭了,我不要我的扣子了,我不要我的胸针了,你们别过来,求求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该过来的人还是过来了。救护车上跳下来三个人,穿着白衣服,戴了口罩,有一个人的手上还带着一圈绳子。他们大概是准备病人抵抗用的,可是事到临头,疯妈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只是蜷缩成一团,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着,她说,求求你们,别过来。一只手举起来,本意是阻挡别人,结果却把自己的手柔软地交给了他们。她说,素素放学了,我该回家了。又举起一只手,把另一只手也交了出去。疯妈妈最后简直是在配合救护车上的人。葵花弄的人们看见两个人轻松地把疯妈妈架到了车上,另外一个人看上去力气很大,却没派什么用场,是他从崔文琴手里接过了疯妈妈的丁字形皮鞋,提着鞋上了车。

大多数聪明人知道救护车将把疯妈妈带往何处,但也有人天生愚笨,追着救护车问,喂,你们把她送哪儿去?车上的人回答说,能上哪儿?去三里桥嘛。

三里桥是另一座桥,离我们香椿树街大约有二十公里,从我们这儿去三里桥,需要换三次公共汽车,最后在南门搭乘郊区线。比我更年轻的人都知道三里桥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七孔古桥,桥下有一所白墙红瓦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但他们不知道三里桥的桥下过去柳树成荫,柳树林中曾经有一所精神病医院。所谓去三里桥,当然不是指去桥上,而是去桥下。这么简单的修辞手法,你不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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