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卷珠帘(五)

原标题:美人卷珠帘(五)

天子难得叹了一口气:“朕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

桓王也觉得,登基十一年,亲政四载,天子自有帝王心术,何必这般行事。哪怕真动了寻王家错处的念头,那也必得是雷霆手段,方才能连根拔起。眼下这样拖泥带水,委实不智。

天子道:“事涉皇后,朕也不愿意外臣掺和进来,王叔辛苦,去查个水落石出吧。”

天子难得客客气气称一声王叔,桓王只得应喏。

出宫的时候,天子亲信的内监陈阿监一直将桓王送到了宫门,见桓王愁眉苦脸,便劝道:“殿下口衔天宪,何愁不能查个清楚明白。”

桓王长叹一声,道:“皇后自然是清白的,可要让天下人皆知皇后是清白的,这可得想个好法子。”

陈阿监不由得暗暗赞许,心道难怪桓王得陛下看重,果然明事理,知关窍。

陈阿监便笑道:“殿下为陛下计,宵衣旰食,真真辛苦了。”

却说桓王归家之后,不由长吁短叹,发愁如何下手。桓王妃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便说道:“查就查吧,怎生这般发愁?”

桓王说道:“你哪里知晓,你想想,上柱国那是什么人,从先帝手里开始,持政二十年,经手的大事小事无数,少说也得罪了半个朝野。王畅又是什么人,统率四镇,是征伐屹罗的行军大总管,不知道多少人都看着眼红。王家的仇人着实太多了,两军对垒,需得知己知彼,连对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桓王妃道:“这不明明冲着皇后去的吗?如何你觉得是王家仇人所为?”

桓王忽然如醍醐灌顶,他本来朝着政局大事一路上想去了,因为朝中攻讦的皆是大将军王畅,御史台的奏本骂得也是大将军王畅,不过既然皇后是王畅的女儿,自然也要捎带骂上几句皇后不贤无所出。

桓王喜得握住桓王妃的手,道:“王妃果然有智慧。”

桓王妃被他夸得莫名其妙,桓王喜孜孜的道:“我去找掖庭令。”

桓王手里有天子的诏令,又有天子的羽林军可以调度襄助,暗中从秣饲的奉乘查起,居然让他草蛇灰线,寻到了几分端倪。

却说宫中又是一番景象。孙昭容还在病中,但她家的人,进宫自是无碍的。这日她的母亲和阿嫂又进宫来,孙昭容虽在养病,但气色还算尚可,只不过不敢用冰,所以殿中开了长窗,借一点午后长风的凉意。

孙昭容与母亲和阿嫂说了一回宫中新近做的蔗浆,掺了荷花的花粉,用荷叶上集得的露水调出来,别有一番雅情幽趣。眼见殿中无人,四处长风阔阔,吹起轻纱帘幕翻飞轻拂,阿嫂便趋前跪坐,低声细语道:“好教娘娘得知,事情办妥了。”

孙昭容拿着玉碗的手不由停了停,说道:“旁人不会疑心到咱们吧?”

“娘娘放心,是臣妾大父亲手配的毒药,纵然验起来,也不过看着像心疾而己。”

孙昭容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那就好,阿嫂辛苦了。”

阿嫂笑道:“一家人,如何让娘娘说如此见外的话。”

孙昭容含笑说道:“宫中做的蔗浆有多,待会儿阿嫂带回去,也给侄子侄女们尝尝。”

阿嫂自然拜谢不己,孙昭容笑道:“阿嫂适才都说过了,一家人,如何见外。”

二人相视一笑,倒是孙昭容的母亲,问道:“陛下如今,还住在金虎台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因为方御史被惊马踏死,帝后关起殿门大吵一架的事情,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大约是灰了心,皇帝从那之后,再也不曾召见过皇后,何止不见皇后,他连整个后宫的妃嫔,都迅速冷淡下去了。连孙昭容病了这么久,也不曾前来探视。

皇帝一个人,镇日独宿在高台中。

无论如何,看上去都有点像在因为方御史的事情在负气,成心让皇后难堪。

孙昭容不由有几分幽怨:“陛下大概是让皇后给气着了吧。唉,城门之火,殃及池鱼。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脾气可真不是一般人。”

阿嫂便知婆母说错了话,赶紧描摹找补,说道:“陛下不是时不时遣人来给娘娘送东西吗?这蔗浆,不也是陛下遣阿监给娘娘送来的。娘娘不也说了,连皇后那里,都不曾有呢。”

孙昭容笑了笑,是啊,皇后又如何,天子对她早就已经失去了耐心,若皇后再这般不识趣闹上几回,只怕,天子真的要动废后的念头了。

但皇后的父亲,统率四镇的王畅大将军,渡过渭水,即将还朝了。

天子便是再任性,也得给功高勋重的大将军几分薄面。在桓王的劝谏之下,皇帝终于从金虎台返回西内,还因为恰逢初五,在皇后宫中宿了一夜。一贯雍容大方的皇后,这次却连那点表面功夫也懒怠做了,直接让值宿的宫娥退走,自己在宫娥的竹榻上睡了一夜,可见也是恼了天子的不假掩饰。

帝后只能维持这般勉强的相处,除了桓王和宰相们,天子近臣多少都听到些风声,不由得忧心仲仲。

好在桓王终于查得惊马的真相,原来在天苑闲里有一名小吏,原是蒋昭仪的次兄,因蒋昭仪之死,对皇后心怀怨愤,因此故意买了药饵,趁人不备给马匹服食,让那惊马闯出去,踏死了方御史。

只不过桓王带着羽林军去抓捕的时候,这蒋小吏跳窗而逃,只跑了十几步,忽然一个踉跄倒地不起,竟然就此死了。忤作验过,他原有心疾,做下这等事,自然心惊胆跳,骤遭追捕,活生生是给吓死的。

真相既明,御史台那里,也算有了个交道。只不过蒋昭仪之死,也是因为皇后,皇后善妒不贤之名,甚是令朝臣忧愤。

初九,上上吉日,大军还朝。

天子郊迎,献俘。

王畅卸甲,交还了节钺,十分恳切要辞去大将军职司。

这当然是不行的,天子亲自挽起王畅,说道:“大将军忠义,朕心深知,国之倚靠,岂可以私情避嫌躲懒。”

一句话便堵得王畅无话可说。王畅出征数载,当年离开的时候,天子还未亲政,闻言暗暗心惊,不由得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位贵婿。

天子自幼体弱,长成仍旧是颀长模样,跟披星戴月沙场里打滚的王家子弟一比,未免显得身形单薄些。但那份尊荣贵骄,便如同一块上好玉壁一般,从内自外,透着熠熠辉莹,自不是王家子弟可以比拟的。

天子特意设了家宴,与皇后一起,给王家父子洗尘。

王畅一见了御座上的皇后,双目灼灼,话音里已经带了几分疼惜怅然:“阿晞瘦了。”

皇后倒是满面欢笑,起身相迎,说道:“父亲离家时,我还未长大,如今个子长高了,看着自然瘦了。”

这一顿家宴,帝后自然是极力做出和睦恩爱的模样,天子还破例,与皇后一同饮了好几杯酒。王畅与诸子皆频频举杯,最终饮得大醉,还是天子命人以牛车载之,相送出宫。

待牛车驶进王家府邸,自有王家仆役上前,将酩酊大醉的主人们用藤凳抬将进去,管家还厚馈了宫中驾牛车的小黄门,连声告谢。

待宫中牛车离去,管家领着仆人奉上醒酒汤,主人们饮了醒酒汤,王畅挥了挥手,仆役尽退,堂中只余王家父子。

本来醉眼迷离,但几人尽皆坐起,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王畅的次子王协,忍不住说道:“阿晞定是受了委屈。”

王畅的三子王赤,性子梗直,此时冷笑一声,说道:“天子倒是会演戏,只是他一碰妹妹的袖子,妹妹就全身发僵,不知道在宫中如何虐待妹妹。”

王畅的长子王为,眼神幽冷,说道:“虐待倒也未必,天子长于深宫,不过就是那点宫里的龌龊伎俩,零零碎碎,给阿晞气受罢了。蜜瓜的事,定然如此。”

王畅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就不该让阿晞入宫,她的脾气,如何受得这般磋磨。”

王赤忍不住道:“若早知道阿晞会喜欢邵王,当初就该杀掉萧纪璿,让邵王继位。”

萧纪璿乃是天子的名讳,王畅还未发话,王为已经呵斥:“胡说什么!邵王已死,再说,这是我们做臣子该说的话吗?”

即便在王家,邵王两个字,也甚是微妙,鲜少被提及。

王畅皱着眉头,说道:“木已成舟,再说这些何宜。”

王为说道:“阿晞册立为后,四年无所出,父亲,天子的心思,昭然若揭。”

王畅叹了口气,说道:“你妹妹若是不愿,当初即便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嫁给天子的。她既然要嫁给天子,就做好了做一位皇后的准备。”

竹晞当初确实心一横,决意要做一位皇后的,只是不曾想过,会有这么难。

连自己的父亲都上了一本,公然奏议,请帝后早生嫡子,以固国本。

竹晞几乎都能想象,天子拿到这奏本,雪白的额角,一定青筯直跳。

他倒不是爱生气的人,只是十回生气,八回倒是因为她。

竹晞自嘲的笑笑,心想这真是孽缘。果然到了晚间,天子驾幸,见了她的面,还是不凉不热的口吻:“大将军都关切起朕的子息,皇后,要不咱们生个孩子吧。”

竹晞觉得滑稽透顶,又何必惺惺作态呢。她啼笑皆非,摇了摇手中的白纨扇,干脆利落的说道:“妾不愿,陛下还是另觅旁人吧。”

天子难得没有动怒,只是“哦”了一声,倒仿佛如释重负:“皇后既然不愿,朕自然不能为难。”

这其中的讥讽嘲弄,几乎令竹晞觉得刺耳了。

她最近常有自弃之心,心神动摇,忽然掉转纨扇,以扇柄托起了天子的下颌——他面颊如玉,竟与白玉扇柄一样无二,她语气轻佻,说道:“陛下姿容绝世,妾竟有几分把持不住呢。”

作者:陛下姿容绝世,你们还不打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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