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细读红楼2: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 励志的门子有着作死的情商。
红楼梦第四回中,在描绘薛姨妈携同宝钗投奔贾府的主线时,费了相当多的笔墨插叙了一段“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的故事支线,简而言之是说出任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徇私枉法,开脱了打死冯渊抢走甄英莲的薛蟠。
“葫芦”在这里至少有两层意思,深层意义是“稀里糊涂,没有任何正义公道”,表面意思是说明判断这个案子的时候,主事的是曾经在葫芦庙里当小和尚的“门子”,而不是冠带堂皇的知府贾雨村。
细细品味,这位还俗的小沙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在某些方面很是励志。
作为一个门子,他并没有自甘沉沦,而是坚信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从而积极收集相关信息,这才有了随身携带“护官符”的细节。要知道,贾雨村在没有到任之前,门子并不知道这位知府就是曾经跟自己同吃一锅葫芦庙斋饭的落魄书生,他只是判断出,无论是谁就任知府,冯渊的族人一定会来伸冤,自己的“护官符”会对知府了解情况有帮助,因此在贾雨村打发了别人与他独处的时候,这才“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
不仅如此,他在提供信息的的时候,还早就制定了方案,那就是扶鸾请仙,谎称“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这个方案看上去荒诞不经,但是却为贾雨村点明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死者冯渊的族人闹得动静虽大,但只为多弄点烧埋之费。
当然,这个方案也是门子和贾雨村境界高低的试金石,贾雨村并没有按照门子的主意装神弄鬼,这与自己的身份不符。他的“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虽然没写判案细节,想来无非是“误伤”一类而已。
葫芦案判完之后,被打死的冯渊确实“遭逢了屈怨”,被抢走的甄英莲确实“真的应该可怜”,但是,这位出“馊主意”颠倒黑白的门子,并没有被贾雨村引为心腹,下场也比较惨。书上说“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这其中的缘故不是“卸磨杀驴”,也不是“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致使贾雨村没有“成就感”, 甚至根本原因也不是“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那是为什么?
细读这一段,除了前面提到的收集“护官符”信息和提供“判决方案”的亮点之外,门子的表现确实嘚瑟过头,情商堪忧。
他一出场暗使眼色,阻止了贾雨村骑虎难下般的下令捉拿薛蟠,并且得到了贾雨村的回应,本来是一个梦幻开局。可惜在和贾雨村独处一室的第一句话,就显得十分自大:“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你是什么人物,为什么我贾雨村要记你八九年?
接着在贾雨村被动而又无奈的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这本是一句场面话而已,结果这位门子不好好说话,又来故弄玄虚:“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
贾雨村的家世其实并不寒酸,书中记载他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一个官二代,混到寄居到寺庙里,这是贾雨村“选择性遗忘”的经历,要不然也不会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人家好不容易抚平的伤疤,你非要揭开,还撒上一把盐。再说,葫芦庙只是一个暂时栖身之所,怎么就被你说成了“出身之地”?!让自认为已经列入贾府这个名门簪缨之家的贾雨村 会产生多大的恨意?
再者,一句“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非常诛心,颇有点拿住贾雨村把柄的意思。也有其他红学爱好者就这一句进行深入解读,甚至有的说甄英莲被拐卖事件,贾雨村是同谋,葫芦庙的火就是贾雨村放的等等。其实书中描写,贾雨村八月十六进京赶考,甄英莲被拐卖是次年元宵节,葫芦庙失火殃及甄士隐之家是次年三月十五,这跟贾雨村没半毛钱关系。贾雨村虽然看中了甄士隐家中的侍女娇杏,但也没有携带私奔,是后来出人头地了才纳为妾室。所以,实在想不出葫芦寺中贾雨村做了什么“当年之事”,这位门子的话有点不明所以。
接下来这位门子更狠的是点明了贾雨村“忘恩负义”。
他贱不戳戳的问贾雨村“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贾雨村表示莫名其妙,书上描写他笑着说我如何得知。这种“我如何得知”的反问就说明了问题,一般情况下的反问,就有那种“别再废话了”、“不耐烦”、“这么弱智的问题你都不知道”的意义在里面。此时贾雨村的笑,估计是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可是这位门子毫不示弱,你不是反问我吗?门子的表现是——“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一个冷笑就已经很诡异了,再毫不客气的点明这是老爷的大恩人!其实这句话有语病,大恩人不是英莲,而是她的父亲甄士隐,为什么偷换概念把英莲说成大恩人?这是要更进一步从道德制高点上俯视贾雨村而已。甄士隐对贾雨村确实有仕途上的再造之恩,没有甄士隐赠送的五十两银子和两套冬衣,贾雨村可能永远要寄居在葫芦庙里,以卖字文为生,也许还会在大火中烧成焦炭,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升官发财了。
门子的这番操作下来,噎得贾雨村说了大段的自我表白,如何事关人命,如何殚心竭力图报皇恩,然后又低了半日头,才向门子问计:“依你怎么样?”
说完门子的一系列作死言行,试着分析一下他的心理:
一是羡慕嫉妒恨冲昏了头脑。当初我们都那么惨,甚至你比我还惨,葫芦庙有我一份,我算主人之一,你只不过是我们可怜的对象,收容的对象,八九年间,你就这么高高在上了,我内心深处有两个大字——不服。
二是错误的判断了形势。我在道德上审判了你,我又在实际操作中给了你指点,今后你在我面前还敢不放低身段?
可惜,门子不知道,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抵抗力,充军发配的结果算是好的了,换一个心狠手辣的主,他那吃饭的家伙绝对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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