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王曙光著《论语心归》五十七 避世避人
王曙光著《论语心归》,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
五十七 避世避人
18.1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释义】商纣王残暴,微子离开他,箕子做了他的奴隶,比干因劝谏而被杀。孔子说:“殷商有三位仁德之人。”
18.2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释义】柳下惠做法官,屡次被罢免。有人说:“你不可以离开鲁国吗?”柳下惠说:“若以正直的方式去工作,到哪里能不被多次罢免呢?若不按正直的方式去工作,何必非要离开祖国呢?”
18.3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释义】齐景公谈到如何对待孔子时说:“若要让我用鲁国国君对待季氏的方式对待孔子,那么我是做不到的。我可以用低于季氏而高于孟氏的待遇去对待孔子。”又说:“我老了,不能再有所作为了。”孔子便离开齐国了。
18.4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释义】齐国人送给鲁国很多歌女,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就离职走了。
18.5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
【释义】楚国狂人接舆唱着歌走过孔子的车子,他唱到:“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命运怎么这么衰微?过去的事已经不能挽救,未来的事还来得及!算啦,算啦!现在的执政者很危险啊!”孔子下车,想跟他说说话。他却快步躲避开,孔子没能跟他说上话。
18.6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
子路曰:“为孔丘。”
曰:“是鲁孔丘与?”
曰:“是也。”
曰:“是知津矣。”
问于桀溺。
桀溺曰:“子为谁?”
曰:“为仲由”。
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
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耨而不辍。
子路行以告。
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释义】长沮、桀溺并肩耕地。孔子经过,让子路去打听渡口。长沮问:“那位手拉缰绳的人是谁?”子路回答说:“是孔丘。”长沮问:“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早知道渡口了。”子路又去问桀溺。桀溺问:“你是谁?”子路答:“我是仲由。”桀溺又问:“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答:“是的。”桀溺说:“滔滔洪水到处泛滥,而谁能改变呢?你们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不如跟随躲避世事的人。”于是桀溺继续耕地不停手。子路回来报告孔子。孔子颇为怅惘地说:“我们总不能和鸟兽一起生活,我不同人群打交道,又同什么打交道呢?如果天下太平无事,我才不会去寻求变革呢!”
18.7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
子路拱而立。
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释义】子路跟着孔子,被落在后面,遇到一位老人,用手杖挑着除草工具。子路问:“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四肢不勤快劳作,五谷也分辨不清,谁是你的老师?”老人放下手杖去锄草。子路拱手敬立。老人留子路到家里过夜,杀鸡做饭给子路吃,并让子路见了他的两个儿子。第二天,子路继续走,(追上老师),把此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隐士。”让子路再回去见老人。子路到了,但老人却已经走了。子路说:“不去做官是不对的。长幼的秩序,是不能废弃的;君臣之间的关系,怎么能废弃呢?为了使自己洁净,却破坏了君臣长幼的大伦。君子出来做官,是履行应尽之义务。但是我们的政治主张行不通,这是我们早就料到的事。”
18.8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释义】隐逸之士有: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不放弃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是伯夷、叔齐才能做到的吧!”又说:“柳下惠、少连,放弃了自己的志向,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可是言语合乎规矩,行动经过考虑,能这样已经可以了!”又说:“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肆直言,终身干净,即使被废弃也是出于他善于权量。我跟这些人不同,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18.9 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释义】大乐师挚到了齐国,第二乐师干到了楚国,第三乐师缭到了蔡国,第四乐师缺到了秦国,打鼓的方叔到了黄河边,摇小鼓的武到了汉水之滨,少师阳和击磬的襄到了海边。
18.10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释义】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怠慢其亲族,不让大臣们抱怨自己不被信任重用。老臣故旧如果没有什么大过错,就不要抛弃他们。不要对人过于求全责备!”
18.11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释义】周代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中国的隐逸文化在道家之前就存在,到了道家,则把这种隐逸文化发扬光大。在儒家看来,隐逸之士之所以选择遁世隐居,乃是基于其对无道之世的不满与疏离。因此,隐逸之士在儒家哲学完全能够被接纳,被理解,从《论语》中孔子及其弟子对隐逸者的态度来看,孔门对隐者抱有尊重与同情心态,而非简单的抨击与反对。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隐逸之士大多对孔门持嘲讽、讥笑乃至于不屑的态度,认为孔子及其门徒于乱世之秋,汲汲于功利,惶惶悽悽,奔走竟日,妄图救世,实在是徒劳之举,荒谬之极。
《宪问篇第十四》讲到子路在石门住宿,晨门(早上看守城门之人)问子路:“奚自?”子路回答说:“自孔氏。”晨门带着一种嘲讽的表情问道:“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14.38)。晨门大概是当时对社会不满而遁迹世间的一位高人,他说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实在是精彩。有一次孔子“击磐于卫”,有一个背着草筐的人经过,不屑地评论道:“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14.39)。这个“荷蒉者”,估计也是一个出世隐居之人,他鄙夷孔子汲汲于用世的功利主义行为,希望像他一样不求人知,不求闻达,与世浮沉,顺其自然,即所谓“深厉浅揭”,而不要刻意求取显达,急欲有所作为。
《微子篇第十八》有三章亦阐发此。楚国狂人接舆在孔子车前狂歌,把孔子比喻为不得志的落魄的凤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18.5)。他劝孔子远离污浊的政治,及时引退,与世无争,过一种隐遁生活。孔子下车要与他探讨,他却避而远之。长沮与桀溺耦耕田野,子路问津,却遭到两位隐者的冷淡与嘲弄。“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18.6)。长沮、桀溺对世事持消极态度,“滔滔者天下皆是”,天下无道,非人力所能改变,何必整日奔走诸国,以寻求明主实现抱负呢?因而“避人”不如“避世”,与其不断地躲避坏人与昏君,不如彻底避世,遁世隐居,与尘世彻底告别。孔子听到这句话,极其慨叹,极其惆怅,他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18.6)。既生为人,与人为群,自当安于此世,并有所作为,正因为天下无道,才需要仁者出来拯救饥溺,如果天下有道,就不会出来试图改变世事了。这是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之境界。康有为注此章曰:“盖圣人之来斯世,明知乱世昏浊而来救之,非以其福乐而来享之也。……特入地狱而救众生,斯所以为大圣大仁欤!恻隐之心,悲悯之怀, 周流之苦,不厌不舍。”可以说点出了孔子入世救世之情怀。荷蓧丈人与子路相见一节,子路言及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之真义:“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18.7)。明知“道之不行”,明知“天下无道”,却偏要以大无畏精神入世有为,非为功利之目的,乃为“行其义”,即践履人之大伦。逃避此人生大伦,不去担当,不去践履,虽说自己解脱干净,却丧失了人之为人的应尽本分,因而是一种自私、偏狭而怯懦的行为。孔子以担当精神,发深心大愿,以一己之力践履仁德,拯饥救溺,不计成败,不问得失,虽其结局悲壮,但其卓绝伟岸之精神固不朽也。
孔子并非不赞同隐,相反,他对隐逸之士充满尊重礼敬之情。他曾经说:“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14.37)。他认为那些遁世隐居之人,清高自守,孤介自爱,不甘同流合污,洁身自好,与世无争,是精神高贵的“贤者”,他并不抨击他们,更不鄙视他们。实际上,无为与有为,出世与入世,动与静,行与藏,皆为人之本能也,是人心灵深处的两个不同的侧面。那些入世有为之人,在纷繁复杂的政治之中,在喧嚣扰攘的尘世功利之中,何尝不期待内心的一片清凉静谧之地?动遇挫,则思静;行遇折,则思藏;入遇邪,则思出;用遇贼,则思舍。所以孔子也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7.11),也讲“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5.21),也主张“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8.13),也欣赏“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15.7)。他虽被视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然而孔子又是一个识时务的“圣之时者”(孟子语),他不会傻到去违拗自己的意愿“降志辱身”(18.8),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也不会去忠实服务于自己不欣赏的当政者。当齐景公说“吾老矣,不能用也”(18.3),孔子就决绝而行,不再留恋;当季桓子接受齐国馈赠之女乐而三日不朝,孔子亦果断离弃,决不苟且勉强。他不“降志辱身”,在拥有拯饥救溺的大愿,从而百折不回地践履自己生命信仰的同时,孔子亦见机而作,以一种“无可无不可“(18.8)的态度,行其所宜,顺其自然,保持了身心的独立性,保持了精神的最大自由。孟子说:“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所谓无可无不可也。”这种自由与灵活的处世态度,尤其应得到学习儒家精神的人们的重视。孔子在其精神困顿之时,亦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叹,可见在他有为进取的精神深处,仍有一颗渴望意志自由、身心自在、与世逍遥、放怀天地的心灵。此为儒家心法的另一面,不可不察也。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