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湘西土家族梯玛法事之十九：大赏兵
作者：刘能朴
湘西土家梯玛仪式。封面湘西配图（摄影：武吉海）
大赏兵，按梯玛的话说，是犒赏那些在梯玛法事中为之出力，在斩妖除邪中为之立功的阳州总兵堂三十六路槽的阴兵阴将。
大赏兵的场子设在门外坪坝里，摆有一张大方桌，两张小方桌。大桌子是作神案的，上面有彩棚，供有大神图，桌上放有祖师神印、长刀、兵符、令牌、卦子什么的，当中一个铸铁鼎罐里焖燃着的干香藤，芳香四溢，透出梯玛跳神的独特气氛。两张小桌子是摆供品的，那满桌供品，不过是些粗茶淡饭、斋粑、豆腐、水果之类。与前几堂法事相比显得寒碜多了。东西虽不怎么样，但气氛十分热烈，牛角吹得震天响，爆竹炸得耳朵聋。只见梯玛威风十足地手拿兵符、令牌，一声长啸：“啊——哈——嘿！”煞有介事地召集万万雄兵，调遣千千猛将，叫他们前来受赏。
听说梯玛大赏兵，人们都来看热闹。其实看不到一兵一卒。大家只能从他吟唱的神歌中听出一些名堂来。原来，梯玛跳神时所请动的，所借助的神灵，既没有三清真人、清清二帝，亦没有天兵天将、雷部风神，只是些名不上经典，事不入史册的山野村夫及鸟兽之类，而且连名字都是纯土家语。如“板关搓尺”、“里及蛮干”、“借主坡金习爹爹”、“腊惹洞热苏帕帕”等等，竟连那岩上唱歌娘娘、岩下接歌伢崽、野猪哈主、哭七（熊）阿科、岩鹰、老鸹、麻雀、虫虫蚂蚁等等，都成了赏兵席上的座上宾，这些鸟呀兽呀虫呀与金习爹爹他们坐在一起，觥筹交错，亲如邻居。多么和谐的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合一的景象啊，充满了寓言和童话味。这显然带有崇拜自然、崇拜祖先的原始宗教色彩。
但也不知从何年何月，梯玛神图上竟然让太清、上清、玉清及所谓的清清二帝占了天格至高无上的位置，滑稽的是，梯玛原本纯土家语演唱的神歌，到了祭祀这些“客籍神”时竟然冒出几句半通不通的汉话，什么“红君一道传三友，老君一气化三清”之类的歌词及元始天真、通天教主、四大功曹之类的神灵。一些神图上也涂上了人为的汉文化色彩，如龙山县靛房镇百型村梯玛田德本家里世传的那张神图，就明显带有唐代绘画特征，神像人肥胖，因那时以胖为美。其服饰又是元代装束。岩冲乡彭清照家里有张神图绘于道光年间，神图上的天兵天将都是穿的清朝官服，戴红顶帽，这肯定是当地文人的“杰作”。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梯玛作为一种源于原始宗教的傩文化现象，它只信奉祖先，只信奉自然，在整个法事中，不遗余力地给祖先三番五次解送冥钱，三番五次杀猪宰羊地为祖先神献牲奉祭，可怜这些至高无上的三清真人、清清二帝竟然屈居人下，与那些马熊、野猪、老鸹、麻雀一起接受梯玛大赏兵时的菲薄施舍，悲矣贱矣！回头看看土家人敬祖先神即“宋姆兔”时的情景，是何等的隆重——《梯玛神歌》汉语意译：
我们摆起十二张桌子来敬奉你们，
我们摆起十二张椅子来恭请你们，
点起香灯烛火来敬你们，
铺起龙图虎色的土家织锦毯子来拜你们。
……金杯银杯你们接着吧，
金筷子放在盘子里，你们取吧。
再看看“三清真人”、“清清二帝”、元始天真、通天教主、四大功曹他们在梯玛法事中的待遇吧——既没设专场，又没设座位。他们实在饿得发慌，馋得流涎，只得趁梯玛“大赏兵”的机会，与那些邪神野鬼、岩鹰、老鸽一起争食这点少得可怜的斋粑、豆腐，莫说金杯银杯、金筷银箸，主人连双普通的竹筷也没给他们安排，饥馋之下只得以手代箸，其滑稽之态可想而知了。
做作毕竟是做作，各民族文化都有各自的独特性。这正如全国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委员会副主任资华筠教授在湘西龙山观看了土家摆手、茅古斯、梯玛等文化以后说：“在日益变小的世界里，人们更渴望保护各自的精神领域——民族文化差异性。它不是任何个人意志的产物，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人类创造文化又被文化造就的结果。无论它以任何种载体（物化的、非物质化的）为实现方式，无一不保存着各民族特有的精神、意绪、性格、审美心理……的印迹。”由此可见，梯玛是土家人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创造的原始宗教文化，它有一定的宗教仪式过程，但不具备宗教的完整含义。后来渗入了某些汉文化色彩也是历史必然。好在泾渭分明，一切生搬硬套的欲加之辞，只能是画蛇添足，鱼目混珍。像“大赏兵”这场，虽然从神图上看，“三清”居于至高无上的位置，但梯玛却不给他脸面，仍我行我素，它纵有天大本领，对梯玛又其奈何哉。
来源：《梯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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