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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从此弃武修文，刻苦攻读，孜孜不倦。

这一年，姚崇20岁。

武周朝宰相

上元二年（675年），太子李弘在随高宗和武则天东巡洛阳时猝死，姚崇被选为挽郎，步入仕途。所谓挽郎，一般是指为皇帝、皇后、妃嫔、亲王等级别的人出殡时引柩唱挽歌的少年人，只有官阶在六品以上的贵族子弟才有资格成为遴选对象，一旦被选为挽郎，便成了“后备干部”，因为丧事结束以后，挽郎的档案材料马上由礼部移交吏部，进入分配工作和提拔叙用的程序。

后来，姚崇又应试考中下笔成章举，授职濮州司仓参军，后累迁至夏官（兵部）郎中。

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契丹大贺氏部落联盟首领李尽忠与其妻兄孙万荣率军侵扰河北，连陷数州，前线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京都长安。姚崇从容应对，有条不紊，判断准确，决断如流，深受武则天赏识，被擢升为夏官侍郎。

某日朝会，武则天对群臣说：“周兴、来俊臣勘案时期，朝中反逆特多；两人伏法之后，朝中遂无反逆之事。现在看来，以前定的反逆案应当没什么枉屈，不然为什么不见有人辩屈呢？”群臣明知武则天在强词夺理，因为怕惹祸上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气。

姚崇挺身而出，抗颜上奏：“自垂拱（685年）以后，被定为叛逆而家破身亡之人，都是在严刑逼供下屈打成招而致死的。告密者为了邀功请赏，编造谎言，天下人称之为‘罗织’，这种行径比汉朝的党锢之祸还要严重得多。虽陛下也曾派近臣了解狱囚的真实情况，其本人的身家性命尚且难保，又怎敢据实上报，怎敢推翻周兴、来俊臣的判决呢！而且受害人如果不含冤曲意认罪，只能招来更严重的摧残，将军张虔勗、李安静翻供遭至杀身之祸不就是例证么……我以全家近百口人的性命担保，朝廷内外官员之中没有一个犯叛逆之罪的。”

姚崇一席话，使群臣莫不肃然起敬。武则天大为高兴，称赞姚崇满腔赤诚，敢讲实话，赏银千两。

圣历三年（700年），姚崇升任同凤阁鸾台（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后改任凤阁（中书）侍郎，兼任相王府长史。由于母亲年迈多病，姚崇于长安四年（704年）上表，请求辞去官职，专心奉养老母。武则天“难违其意”，不得不批准了他的请求。没过多久，武则天又召回姚崇，欲任命他为夏官尚书，姚崇坚辞，遂改任为春官（礼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不久，姚崇因为拒绝武则天男宠张易之的私人请托，与张易之结下梁子，遭到张易之的谮毁，降为司仆卿，出镇灵武，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安抚大使。

临行之前，武则天要姚崇举荐宰相人选，姚崇举荐了秋官（刑部）侍郎张柬之，张柬之遂被任命为宰相。第二年，姚崇应召回朝，与张柬之、桓彦范等发动“神龙政变”，逼迫武则天退位，拥立唐中宗李显复辟。此后，姚崇被外放为亳州刺史，后又相继主政宋州、常州、越州、许州，所到之处，政通人和，百姓称道。

睿宗朝宰相，姑侄斗法遭池鱼之殃

唐隆元年（710年）六月，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姑姑太平公主，在京都长安发动“唐隆政变”，杀死了韦皇后、安乐公主，彻底剿灭了韦氏集团，迎太尉李旦入宫辅佐少帝李重茂，即位不足一个月的李重茂迫于形势，请求让位于叔父李旦。

李旦复辟，是为唐睿宗，立李隆基为太子。

唐睿宗李旦即位伊始，即召姚崇回朝，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又迁任中书令。

姚崇

当时，由于太平公主在“唐隆政变”中立下大功，又深受睿宗李旦的宠爱与信赖，在朝野的势力迅速膨胀起来。每当宰相们奏事，睿宗都要询问：“这件事跟太平商量过吗？”待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会对宰相们所奏之事作出定夺。“公主所欲，上无不听，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其余荐士骤历清显者不可胜数，权倾人主，趋附其门者如市。”到睿宗朝末期，“宰相七人，五出公主门”，“在外只闻有太平公主，不闻有太子”，左、右羽林将军也都投靠在太平公主门下。太平公主这位李隆基的昔日“铁杆盟友”，如今成了李隆基的强大对手。

太平公主仗势弄权，干扰朝政，企图废黜李隆基，换一个昏庸懦弱可任意摆布的主儿做太子，为自己做“武则天第二”扫清道路；诸王手握兵权，桀骜不驯，为所欲为，各打各的小算盘。

姑侄斗法，李隆基的太子地位岌岌可危。

姚崇忧心如焚，遂携手宰相宋璟密奏睿宗，建议将太平公主与武攸暨安置到东都洛阳，将宋王李成器、豳王李守礼外放为刺史，将岐王李隆范、薛王李业由羽林将军改为东宫属官，以使天下人统一归心于太子。

太平公主闻之勃然大怒，指责李隆基胆大妄为。李隆基忌惮太平公主的势力和淫威，惧怕由此引发的局面不可收拾，百般无奈，不得已而采用丢卒保车之举，上奏睿宗，称姚崇和宋璟心怀叵测，离间宗室，挑拨自己与太平公主以及诸王之间的关系，请求予以严惩。

姚崇因此被罢相，贬为申州刺史，“再转扬州长史、淮南按察使，为政简肃，人吏立碑纪德。俄除同州刺史”。

延和元年（712年）八月，唐睿宗李旦传位于太子李隆基，退为太上皇，改元先天。太平公主与李隆基之间的矛盾冲突愈演愈烈。

先天二年（713年）七月，太平公主孤注一掷，图谋发动政变。对于太平公主的图谋及其一举一动，李隆基早已了如指掌，遂抢在她之前先发制人，与郭元振、王毛仲、高力士等率羽林军发起攻击，大开杀戒，将太平公主党羽诛杀殆尽。太平公主见大势已去，仓惶逃入南山佛寺，三日后返回，被赐死于家中。

玄宗朝宰相，向玄宗进谏“十事要说”

铲除了太平公主集团，唐玄宗李隆基终于摆脱了有名无实的尴尬境地，最终结束了自中宗朝以来朝纲混乱、政出多门的状态，迎来了扬眉吐气唯我独尊的新时代。

据《资治通鉴》记载，先天二年（713年）十月十三日，李隆基在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举行盛大阅兵式，“讲武于骊山之下，征兵二十万，旌旗连亘五十余里”。姚崇此时正在同州担任刺史，距离新丰不到300里，唐玄宗有意任命他为宰相，便密召姚崇前来见驾，“乃咨天下事，衮衮不知倦”。

君臣滔滔不绝，畅所欲言，纵论天下大势，愈谈愈投机，谈到情深意浓处，玄宗将自己的心意和盘端出：朕拟请卿出任宰相。

玄宗本以为姚崇会闻而感激涕零，欣然顿首受命，没想到这个姚崇竟无动于衷，来了个“臣顾左右而言他”，宛若没听见一般。玄宗甚为不悦，满脸阴云密布。

原来姚崇素知玄宗气度恢宏，锐意图治，便佯装态度冷淡，采用激将法，借机先设事以坚帝意。此时见玄宗拉长了脸，赶忙向前俯身跪拜进奏：“臣有十条建议，奏闻陛下，如果陛下以为办不到，恕臣不敢从命做宰相。”

玄宗依然阴沉着脸，不耐烦地说道：“你说说看。”

姚崇从容奏道：（1）武后操控朝政的垂拱年间以来，以严刑峻法治天下；我希望施政以仁恕为先，可以么？（2）朝廷兵败于青海，却没有因此而悔悟，接受教训；我希望不再贪图边功，可以么？（3）近来巧谄伪善者触犯法网，皆因是宠臣而免予追究；我希望从严执法自近臣做起，可以么？（4）武后临朝，朝廷政令传达皆出自宦官之口；我希望宦官不再参与政事，可以么？（5）外戚豪族送礼行贿盛兴，公卿方伯也不甘示弱；我请求除国家租赋外，一概禁绝，可以么？（6）外戚贵胄占据要职交替主政，朝廷秩序杂乱；我希望皇亲贵戚不再任台省要职，可以么？（7）前朝亵近狎玩大臣，有损君臣之间礼仪之威严；我希望陛下对臣下待之以礼，可以么？（8）燕钦融、韦月将因忠谏而被冤杀，从而使忠贞之臣都灰心沮丧；我希望让所有臣子都可直言上奏，犯忌直谏，可以么？（9）武后修建福先寺，上皇兴建金仙、玉真两座道观，耗巨资百万；我请求停止道观佛寺的修建，可以么？（10）汉朝因宠幸和任用外戚禄、莽、阎、梁而致天下大乱，而今朝廷更为严重；我希望以此为鉴戒并警醒后世万代，可以么？

玄宗听着听着，脸上渐渐“阴转多云”，继而“晴空万里”。“帝曰：‘朕能行之。’崇乃顿首谢。翌日，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封梁国公。迁紫微（中书）令。”

姚崇向玄宗进谏的这十条建议，是在把脉当时天下大势，总结武则天晚年以来弊政经验教训的基础上提出来的，所以条条针对时弊，切中要害，成为这一时期的施政纲领。

开元四年（716年），姚崇辞去相位，荐举比他小12岁的宋璟继任宰相。开元九年（721年），姚崇病逝，终年72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献。

“大政治家、唯物论者姚崇”

毛泽东对历史人物的臧否极为苛刻，然却对姚崇赞赏有加。毛泽东读《新唐书·姚崇列传》，十分赞赏姚崇向唐玄宗进谏的“十事要说”，旁批道：“如此简单明了的十条政治纲领，古今少见。”在本传的天头处更是饱蘸浓墨，挥笔写下“大政治家、唯物论者姚崇”。

毛泽东缘何如此盛赞姚崇？这就要说到姚崇力排众议，妥善处置的几件困扰朝廷的大事。

第一件事，劝谏中宗强力疏汰僧尼。

唐中宗时，达官显贵竞相营造佛寺，滥度僧尼，许多富户壮丁乘机削发为僧，以逃避徭役。倘不及时制止，任其发展，必严重危害社会生产，影响政府兵员来源和财政来源，带来不可估量的危害。

姚崇上疏奏道：“信佛不在于表面，贵在参悟于心。办事对民众有利，使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正当佛理。怎么能妄度坏人来亵渎淹没真理佛法呢？”

唐中宗李显立即采纳姚崇的建议，诏令天下，强力推行淘汰僧尼中冒充和滥度者，勒令蓄发还俗者达12000多人。

第二件事，力排众议发起灭蝗救灾。

开元四年（716年），山东地区发生大规模严重蝗灾，蝗群所过之处，庄稼被啃食殆尽。其时，人们没有科学知识，以为蝗虫是上天降给人们的灾难，面对蝗虫之祸，各地百姓只是心怀敬畏，烧香拜神，祭天祈福，以求消灾，惧怕灭蝗会违背“天意”，不敢捕杀蝗虫，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各地官员和朝臣们也几近众口一词，反对捕杀蝗虫，害怕捕杀行为会得罪上天，遭来天谴，导致更大的祸患。汴州刺史倪若水上疏称：“只有修德才能消除天灾。”他并且拿历史说事，举例说“前赵刘聪捕杀蝗虫，结果灾情越来越重，反而招致更大的危害。”黄门监卢怀慎上奏道：“蝗虫乃是天灾，岂是人力所能除。况且杀虫太多，有伤天和。”

众说纷纭，唐玄宗犹豫不定。

姚崇力排众议，引经据典，上疏玄宗：“过去楚王吞蛭治好了痼疾，楚国令尹孙叔敖斩蛇而上天降福。机不可失，当下蝗虫还可以驱除，如果任它泛滥成灾，庄稼将被噬食殆尽，那时天下百姓将何以活命？灭蝗救人才是硬道理，如有祸殃，归我姚崇一人承担，不会推诿给您！”

唐玄宗览表大悦，遂派出御史为捕蝗使，火速奔赴各地督促灭蝗。虽连年蝗灾，由于动员和组织民众大力捕杀，使灾害降到最低限度，没有发生大面积饥荒。

第三件事，劝谏玄宗如期东巡洛阳。

玄宗将要巡幸东都洛阳，车驾即将出发之际，太庙轰然倒塌。玄宗觉得蹊跷，便召来宰相宋璟、苏颋，询问对策。二人上奏说：“陛下三年服丧未满，不可离宫巡幸。太庙不早不晚，恰在此时突然崩塌，乃是上天的警告，陛下应当立即停止东巡，检行修德，以实际行动回答上天的谴责。”

玄宗怏怏不悦，又召姚崇询问。

姚崇从容奏道：“太庙原是前秦时期苻坚修建的宫殿，隋文帝时改作太庙，我朝又承隋氏旧制袭用，历经这么多年风雨剥蚀，就是高山也难免会崩塌，何况木料呢？这次太庙崩塌与陛下东巡碰到一起，纯属偶然巧合，陛下大可不必因此而取消东巡之行。况且，陛下是因关中歉收，粮运劳民，才决意东巡，这完全是为了百姓，东都百司也都已做好迎驾准备，骤然停止东行，岂不失信于天下！依臣之见，陛下尽可以放心地按计划起驾东巡，至于太庙，既以坍塌，又难以恢复完整，何不暂奉神主到太极殿，再重修一座新太庙，这才是至孝的品德啊！”

“上曰：‘卿言正合朕意。’赐绢二百匹，令所司奉七庙神主于太极殿，改新庙，车驾乃幸东都。”

姚崇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幼习武，20岁折节发愤读书，弃武修文，一生宦海沉浮，政绩卓著，特别是向唐玄宗李隆基进谏“十事要说”，为开创“开元盛世”奠定了基础。纵观姚崇的一生，仕途坎坷，三起三落，在武则天、唐睿宗、玄宗朝三任宰相，多次在朝廷和地方交替任职。主政地方，“为政简肃，人吏立碑纪德”；立身朝堂，有“救时宰相”之誉，与房玄龄、杜如晦、宋璟并称“唐朝四大贤相”。

南宋学者徐钧赋诗赞曰：“天资权谲性圆通，相业开元治效中。至死未能忘故智，乞铭犹自算燕公。”

来源：各界杂志2021年第2期

作者：刘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