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大力神灯,真是字节跳动送给孩子们的“阿拉丁”吗?

:Don’t outsource your parenting to a spy lamp来源:TechNode 中文版经作者本人翻译、修改后发布 图源:大力智能
近几年里,教育科技硬件花样频出,导致越来越多的中小学生正在学校和家长的默许下,为电子追踪技术充当“小白鼠”。上学时,孩子们穿戴或,向大人昭示他们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教室内,他们学会了和“友好相处”,甚至头戴“脑电波扫记(EEG)”的,被实时打上“分心”、“专注”或“高兴”的标签……
令人担忧的是,在过去几个月里,事情正变得更加严重:高清监控摄像头与收音设备正被巧妙地缝进台灯灯身,飞入万千寻常百姓家。扫描仪制造商和新晋教育科技巨头字节跳动,冲在了这场书桌阵地战的最前线。字节这款智能灯的标语简单清晰:“(让家长)”,然而,上手后不难发现,它能做的远不止作业辅导这么简单——自动批改、视频通话、点读讲解、交互动画课等市面常见的辅学功能,这款灯应有尽有,深谙家长们追求“省时省力”的小心思。爸妈甚至还能额外付费,请字节聘任的老师透过灯身镜头,为孩子一对一答疑。可见,其基于开发而成的说法或许并不夸张。
然而,被昵称为“神灯”,就真的是能召唤出“阿拉丁”的许愿神器吗?上手体验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这些具备强大的视觉和语音监控能力的机器人,其实更像充满诱惑与不安的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启,必然侵犯家庭的隐私边界,削弱孩子们的学习自主性。
传给地铁爸妈的“福音”
作为字节子教育品牌“大力”发布会上的亮点,T5智能灯如品牌名所愿,“大力出了奇迹”。过去四个月其销售表现已,至少10,000台已被抢单。无疑,字节向此次教育硬件产品首秀倾注了大量资源:每台799元的标价,仅是其直接竞品的1/3。
防蓝光、无频闪,大力“首先是一款护眼灯”,以Y型两翼的灯头设计,减少孩子写字时手下的阴影。灯身共搭载两颗摄像头:一颗在两翼中间,向下俯拍桌面上的作业本,让孩子的学习进度一览无余;另一颗则嵌在台灯内置安卓板的5.45寸屏幕上,用于正面拍摄桌前的小朋友。
除了外,大力还能兼做语音助手,从基本的灯光调节,到朗读古诗,再到点读单词,大力可声控的操作齐备易用。观察各大电商评论区的反馈,幼小阶段的孩子们着实很享受每晚一放下书包,就可以“大力、大力”地使唤一台台灯的体验。
更“惊喜”的是,仅需额外300块钱,爸妈们就能解锁一个:坐姿监测。每当不良体态被大力抓了现行,它就会发出语音提醒并拍照留念——显然,该功能要求正面摄像头在孩子学习过程中长时间、静默开启并多次拍照——在配套的App上,家长可查看72小时内宝贝曾摆出的奇葩造型。

使用T5 Pro及配套App,家长们可以查看过去三天内孩子的不良坐姿照 图源:B站“李大锤同学”评测
在和同业聊起大力时,我收到的是反差极大的评论:一端是“功能蛮丰富的”,另一端是“毛骨悚然”,中间则是避重就轻的嘲讽:“搞个手机屏,还叫啥护眼灯?”可如前所述,大力确已在家长圈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圣诞前夕的薇娅直播创下的佳绩。本文将结合多篇评测和研究说明,如果大力及其类似产品不对它的交互与管照机制做根本变革,那么,为了孩子们着想,这些指标最好尽快见顶吧。
守住家庭隐私的“闸口”
众所周知,中国的中小学生们要花相当多的时间去完成学校规定的程式化(structured)学习任务。根据全国政协发言人王国庆的说法,这些大力想要触达的小用户每人每天要花2.82小时写作业,是国际平均值的。一旦此类产品普及开来,外加上10小时的,下一代的中国孩子将面对一种从睁开眼睛到爬进被窝的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要与直盯着他的镜头打交道的生活。因为未成年,孩子们很少参与此类涉及分享的决策,且往往连知情同意的过场都不会走。很难想象,一个从小习惯放弃隐私的孩子怎么会长成为一名重视个人隐私的数字公民。
“从睁眼到进被窝”,可能都言轻了——并不是每个家庭都有书房,大力入驻之后很可能被直接放在卧室里。试问,一个安置高度和学习桌差不多的相机,被7天×24小时地放在孩子床边,怎能不让人拉起红色警报?如果孩子写作业时衣着不整,坐姿检测系统还会若无其事地拍下他的正面照片吗?这台通过Wifi联网、搭载定制系统的智能设备,一旦被黑客侵入,会采取什么熔断方案最大程度减少隐私泄露?字节通过台灯收集到了亲子交互和学情相关的数据后,会用它们来做什么?问题太多,答案太少:Forbes获取的大力智能灯发布时的新闻通报并其保护用户隐私的举措。
何况,不只是这颗前置摄像头有种下祸根的潜力。大力灯身所“”的智能音箱(语音助手)也值得家长们警惕。至少从过往海外竞品的表现看,想让这些进入私密空间的设备不犯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美国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团队发布的将苹果、谷歌、微软、亚马逊等厂商的语音助手悉数点名,指出它们每天可、录制长达数十秒的音频。虽然大力被唤起时会发出提示音,以帮助规避一部分误唤,但它仍应明确告知家长其音频数据是否会被以帮助提升设备的语音识别能力。不论是亲子夜读时间,还是在家办公开会时的发言,我们都不需要被陌生人分析。

“亚里士多德”,一款Mattel公司旗下品牌Nabi推出的智能家居设备及附带摄像头 图源:Nabi
自从知名玩具制造商Mattel于2017年了一款名为“亚里士多德”的儿童关照辅导仪后,许多知名美国公司都视儿童辅助设备为一块“烫手山芋”——的确,让、和国会参众议员都群起而攻之的生意,真的是没法做。目光放回国内,2019年9月,对14岁以下儿童隐私数据的(网信办《儿童个人信息网络保护规定》)姗姗来迟,而立法层面上,国家对公民的保护力度也随《民法典》今年元旦的实施而。可惜,这两份宏观法规估计仅能起到战略威慑作用,我们仍需各级监管机构对教育硬件产品在隐私获取方面制定分年龄段的执行标准,以及对不同场景下(操场、教室、家庭等)可采集的学生信息作出明文规定。
走向“自主学习”的末路
年轻人是国家的未来,我们期望孩子们成长为由使命感驱动的创造者和领导者。因此,校园内的长讲座式授课只应该是他们学习过程的一部分,家庭教育应该为他们。在这一点的表现上,大力同样令人失望。
灯上搭载的智能设备,即使没有游戏或第三方app商店的内嵌,仍有严重干扰孩子学习的潜力。它对孩子过度的行为引导,未逃过几位测评人的火眼金睛:大力不只是一款集齐了覆屏式引导卡片、十余个功能按钮、顶部弹出消息、勋章收集和新手任务等机制的强交互的设备,更是一款重激活、高留存的互联网产品。
比如,其产品落地页几乎不提“一起学”这个通向大量内置内容,且每天都有上新提示的一级按钮。我惊讶地发现,孩子们在回答大力内容库里的提问时,可发布向全体大力用户可见的短视频。不少孩子甚至会在视频尾3秒口播Call-To-Action,“请大家记得关注我呦~”不知道这些小用户们到底更容易成为高效的学习者,还是少年网红?
一位在“深圳湾”硬件社区发帖的妈妈:“大力的「可玩性」是相当高。”而一个主业做教育产品的爸爸更是,“你设计这个产品,是为了解决用户(孩子)什么问题?难道是为了提高活跃度吗?……要是我来操刀,这个产品最少有90%的功能是可以砍掉的。”

左:一位测评妈妈在首次开机后见到的顶栏弹窗、弹窗覆屏卡片和交互动画小课 图源:深圳湾右:首页导航栏按钮“一起学”中的媒体内容和学生主动上传、广泛可见的短视频 图源:作者
儿科医生们做的基于实证观察的研究,已将学龄前和与数年之后孩子注意力的短缺(attentional deficit)联系起来。所以,向那些想买大力来帮助孩子“聚焦”眼前作业的家长们劝一句:勿做南辕北辙之事。
其实,我们已经过了那个孩子学习时,大人就得火冒三丈的年代了。近20年突飞猛进的脑科学领域的成果显示,“神游(mind-wandering)能引发最深层次的全局思考(big-picture thinking)”。略夸张地说,孩子“发呆”是在培养他自己未来在职场上定会愈加受重视的(而硬币的反面,则是我们目前的学科训练体系下特别强化的“机械的步骤重复能力”)。据此,父母应主动营造相对宽松的家庭学习氛围,给孩子的大脑自由呼吸的空间。
孩子自主学习的能力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它需要的是父母和老师在搭好学习环境的“脚手架”之后,主动放权,减少过程性控制。由此看,大力所宣扬的家长能用app远程布置作业、设置学习日程等功能,又是多此一举。在大力灯前被“强关照”的孩子们会趋向于,而不是,在广袤的知识世界中按自定节奏(self-paced)取得进步。
如果父母们真如自己口头抱怨的那样,认为孩子对数码设备的使用已经,并希望他们能做一点儿孩子本应做的自我表达,如翻开日记胡说八道、拿张草纸乱画一气等,那就尽可能地为他创造私密、不插电的桌面,别给这些设时限,也不要给孩子找非人的学伴。正如美国儿科学会《媒体使用指南(0-6岁)》的撰写医生Jennifer Radesky“亚里士多德”时所说,“除了隐私风险外,我主要担心的,是一台科技产品成了家庭成员中对想学习的……孩子响应最及时的那位。”
最后,对一个非童星的孩子来说,长时间与半米外摆着的两颗摄像头对峙,多少会扭曲他的个性与行为选择。两颗“天眼”发出强烈的视觉暗示,将使坐定于桌前孩子们首先要考虑的,是父母打电话进来看到了他的表现是否,而非他自己的好恶或价值观。另一份基于约500位13岁孩子(大力宣称其目标用户是4-12岁)的社会实验也证明,青少年会因为自觉父母侵犯她的隐私,而“”她的生活状态。
虽然台灯的营销官们竭力试着从产品上摘下“实时监控”的帽子,宣称能实时看到孩子的功能都“需要学生端同意”才能使用——但想必会有一些孩子,因点了“拒接”或漏接,让其父母疑心顿起——“这小鬼是不是又在打游戏了,得把桌上先理干净才见我?”
如果说85、90后们小时侯的担心,是老爸回家摸电视后盖,发现机箱烫手;那15后们的恐慌,就是老妈下班路上打的大力视频电话没接好,桌面露出了没按要求写作业的马脚。两者在给孩子带来的直观感受上,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直升机似的父母”用以矫正孩子行为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总之,请把家庭中的“创意操场”——书桌——的使用权,毫无保留地让给孩子们。
抵御“奇技淫巧”的童年
“台灯是孩子们的桌面三件套之一,另两件是故事机和闹表,其他的都不是必备。”一位了解该产品研发情况的教育创业者向我表示,大力造灯的出发点更多的是台灯品类的渗透率和使用时长。字节跳动的阳陆育直言,硬件“不赚钱,我们是亏钱在卖。”为什么亏着卖?它是“到达孩子的产品的基础设施”,于其上,大力将“”
发布会前后一段时间里,大力在台灯促销时曾捆绑赠送了瓜瓜龙、你拍一等的体验课。而专为大力用户开发的,甚至直接把家长的辅学角色给替代掉了:,大力即可在每个工作日晚上的2小时时间里,派老师“全程实时监督孩子的作业状态”。除了一对一回答孩子的问题,他们还会在“侦测到学生离桌、或发呆不做作业时,及时提醒”。该服务的一位销售人员向我确认,孩子做作业时并不能实时看到正在监测她的导师。
这不仅是大力可以向第三方陌生真人开放远程监控能力的实锤,更让人直接联想到福柯(Michel Foucault)《规训与惩罚》一书所复兴的“环形监狱(Panopticon)”理论——环形监狱中央的空地上,竖起一座高塔,一位守卫于塔楼中放哨。牢中犯人们都因视野局限无法望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被盯梢。结果是,每个犯人都只能假设守卫无时无刻不在盯梢自己。该理论最早的阐发者(Jeremy Bentham)指出,这种设计。而如今,大力的家教服务将它成功演绎到了中国住家里。当这台智能灯“把家长从作业辅导中解放”时,我们的孩子却不幸陷入了“臆想监视”的痛苦惩罚中。

现已废弃的“环型监狱”Presidio Modelo,古巴革命者卡斯特罗兄弟曾被囚于此,摄于1995,图源:卫报
有时我们会难免感觉,互联网巨头借技术优势横向扩张到非专业领域时抱有的心态,可以一句英谚概之:“When you’ve got a hammer, everything looks like a nail.(当你手里握着锤子,眼中看啥都像钉子。)”2021年,大力智能灯的出货量预期年对年上调6倍有余,200万把锤子即将面世,不知道200万颗小钉子愿意受锤否?
曾有学者认为,彼时的中国“不能总是成功地将‘发明’转变为[广泛应用的]‘革新(innovation)’”,那么数码中国的困境则往往相反:消费科技圈的发明总是被过于轻易地抬举成创新。时至今日,所谓的“奇技淫巧”,不再是士绅阶层对百工手艺的轻蔑统称,而成了诱导中产阶级对科技巨头盲目投下信任票的营销亮点。
作为教育科技圈的一位长期从业者,质疑大力神灯,绝不是在怂恿消费者去抵制对家庭或学校的技术赋能,而是呼吁同行们把保证孩子的隐私安全和学习自主性,作为产品研发的前提。对那些想剁手的地铁爸妈们,我也邀您思考:让一台强交互、能监控的机器和孩子一起长大,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或许,这样说更容易理解些:在孩子成长的旅途中,他必然会迎来缺乏“管束”的一天:不再有亚马逊Alexa教他“求人办事记得”,不再有谷歌申请的声纹识别专利向我们揭发“他正在家”,不再有字节台灯哄他去多练几道勾股定理……而家庭教育的任务,不正是为了帮孩子准备好、拥抱这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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