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讲南京话居然越来越难了?

原标题:在南京,讲南京话居然越来越难了?

众所周知,南京是一座依壁雕凿的城市,以又甩又激情的南京话作为城市名片,不但闻名华东,更睥睨整个江南的吴侬软语。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能说南京话也常说的,是60后70后;能说但不怎么说的,是80后90后;至于00后10后,他们还会说南京话?

南京话到底怎么了?

在今天的南京,想要愉快地疯狂输出南京话是一件超难的事情。这必须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首先解释“天时”。

“南京话为何总是D开头B结尾?”

“D问题难的一B哎!”

这则早已落入俗套的段子,是实锤南京话土了吧唧的利器,这也证明了,南京话确实是一种杀伤力强大的方言

如此厉害的方言,在社会礼貌的规范之下(我们南京人当然是讲礼貌的!!!),当然不是等闲可以使用的。

所以,“天时”就是要求一个情感丰沛的时机。对话双方应具备相当的感情基础,才能让对飙南京话成为现实。

这个基础得多到位?答:要让对方听了以后觉得你没在骂人

可以是在掼蛋桌上不咸不淡的唠嗑——

“XXX个小B样的礼拜天结婚唠,你儿子什么时候找对象啊?”

“滚走赖,烦死的唠。”

可以是和死党久别重逢——

“小呆B在北京混滴怎么样啊~”

“嚯shi尼玛不提唠,北京那个D天气干滴一BD糟!”

当然还有特殊情况,比如争论争到头稀昏,一串南京话刹那间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请对方辩友注意自己的诡辩逻辑,不要强加……不是哎,哪个D人跟你讲我们是这么想滴啊,啊是有病啊?”

全场哗然。

你看,在不该用南京话疯狂输出的时候开腔,风度素质尽失,十有八九还会被当成二百五。

接下来是“地利”。

地利,即要求一个宽松随意的环境,符合南京话比较“甩”的语言氛围。举例——

穿T恤大裤衩人字拖去南湖吸皮肚面,讲南京话就很方便。坐下来一句“面戗一der噢多放辣油”,违和感为0。

而盛装出席丽思卡尔顿姐妹聚会,即便满座熟人,张嘴想讲南京话却如鲠在喉。硬生生把顿挫的音节掰平了念出来,宛如棒读。

△ 皮肚面面馆 vs 丽思卡尔顿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讲南京话时大抵骄恣放纵,一开腔语速+50%,声调不由提高半个八度。

再配上三分激烈的语气、五分俗辣的措辞,着实不适合高档写字楼、部门例会等一切需要人模狗样的场合。

可是切莫因此忘了,肇始于东晋的南京话,历史上曾经是大唐国音“金陵雅言”,是明代官方语音“南京官话”,曾经在民国和解放初的时候,和北京官话争夺过“普通话”的地位。

咱们南京话,祖上真的阔过,比尔·盖茨那种阔。

△ 中国第一本韵书《切韵》,采用金陵雅言

重点来谈谈“人和”。

这是最简单也最困难的一个要求——大家都是会说南京话的南京人

从90后一代开始,我们忽然慢慢意识到,不是每个南京人都会说南京话

作为一名老城南土著,在家庭和邻里的熏陶下,我几乎同时学成普通话和南京话,并且能讲南京话绝不讲普通话。从小学到高中,大家课堂上慢条斯理,下课后飙南京话,一路甩了12年。

进大学的第一天,得知隔壁床毕业于鼓楼区某校,于是瞬间贴上去,企图用方言迅速增进宿舍友谊,迎面遇见对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不会讲南京话。”

“我们家不讲南京话。”

△ 52.8%的比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是奇闻。

后来才知道,在街巷里毫无顾忌地用南京话互怼才是奇闻。

回头想想,其实在上学的时候,尤其是小学,我们曾不止一次在校园里被制止说南京话

有时是一则贴在墙上的标语:讲普通话,做文明人。言下之意,仿佛讲南京话就不文明了?

有时是一记来自老师的暴击——上课发言被点评,总有老师喜欢开“普通话注意一下”的玩笑。

更多时候则是在语文学习中:从一年级到高三,一遍遍被规范汉语普通话的标准读音,考试考到注音的时候,写不对要扣分的。

规范的教育大抵不容置疑,毕竟讲好普通话是每个人的社会刚需。这里更想要喷一喷的,是那些刻意不给孩子留下一种方言的父母

在今天内卷的南京,如果你深入一间三年级课堂,几乎每个孩子都能普通话说得贼6,字正腔圆,不带任何口音。

而南京话呢?怕是说得流利的不会超过一半

很多家长甚至为此颇感骄傲,有人为了不影响小孩,全家人在家都不讲南京话了。我见识过家长直言:“南京话太土了,小孩在外面讲土话跌份儿。”

这话简直否定了一代小杆子的整个童年,不会说家乡话有什么好骄傲的?

在互联网的语境中,南京话早已成了“网红”,太多外地朋友对这门泼辣有趣的方言表达过喜爱。

怎么到了南京城,对南京话的态度变成“体嫌口正直”了?

我相信,对于真正的老南京而言,南京话是一条红线。面对会说南京话或学着说南京话的朋友,大家会不自觉的更亲切些。

喜欢法桐和梅花不一定是南京人的共情,对南京大小城迹如数家珍更有可能被误认作导游。可如果能张嘴展示一口标准的南京话,便能瞬间成为南京老表。

至于生活在南京还要抵制南京话的人,恕我骂你一句“精神外码”。

△ 怒怼“精神外码”的暴躁现场,图源:西祠胡同

说得再矫情一点,南京话是城市的乡音,是和鸭子、牛肉锅贴、菊花脑一起铭刻在南京骨血记忆中的东西,理应是南京人远游时的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归来时立刻搜寻的家乡味。

不会说南京话的南京人,首先已失去了半个故乡。

因此,如果你是南京人,答应我,即便讲南京话的条件再苛刻,场合再难找,永远也不要忘了怎么说,也不要阻止孩子说。南京话是这座城市给予我们的,最莱斯的东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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