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踏上胡志明小道,我内心复杂:国际援助,真的必须无私吗
【一缕硝烟27】
1979年2月,我所在的31师92团82无坐力炮连,配属步兵一营攻下越军104号高地。战斗中,我被炮弹炸伤头部。两天之内,我被辗转送到团卫生队、师医院、60医院救治。2月25日,我连哄带骗,终于请60医院戴医生开了出院通知书,可以回连队了。

【1979年2月25日,60医院给作者许向斌出具的出院通知书】
我运气不错,刚出大门就遇到一个车队,驾驶员们正蹲在路边吃午饭。战时为了保密,所有军车号牌全部涂盖,这个车队一色新车,应该是军区汽车团的。
“老兵辛苦啊!”我忐忑地就近找个兵搭讪,“我是92团的,刚从医院出来,想搭你们的车回前边去……”
那老兵瞅着我头上的绷带没多问:“搭车啊?你得跟我们副连长说!那——”
顺他手指的方向找到副连长,先自我介绍,然后提出搭车要求。几个汽车兵端着饭碗围上来打听前沿战况,我有问必答,充分满足了这群汽车兵的好奇。
原想肯定需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副连长却极好说话,不但没拒绝,还特殊照顾让我坐进驾驶室,又顺车窗甩来一盒春城烟:“你如果不会抽,带给前边的弟兄吧!步兵老大哥辛苦啊!”
我忙不迭连声道谢。倒真想给弟兄们买两条烟带上去,可惜兜里没有一分钱。

车开动后,终于有空看看出院证和卫生队周转过来的那张“伤票”了。借助一知半解的医学知识,知道伤情是“头部弹片伤,左颞骨骨折,索动脉断裂”,具体什么情况仍是一头雾水。开车的司机似乎比我明白:“索动脉是头上的大血管,专管大脑供血!”
怪不得脑袋一直昏沉沉的,原来是索动脉断裂导致大脑供血不足。
公路上,除了蒙着伪装网的军车以外,没有其他车辆,交通蛮顺畅。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跟司机聊天,一边紧盯路边的零散军人,真希望能见到个熟人。
都说无巧不成书,其实不在书中也有巧事。
接近边界时,车队连续超过几辆停在路边的汽车,我漫不经心地朝外张望。完全没想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进眼帘——无坐炮连驾驶班的几个兵正坐在路边树阴下!
我喜出望外,朝司机猛喊:“停车!快停车!”
闲聊一路的司机不知什么情况,急急踩紧刹车。我顾不上解释,跳出驾驶室匆忙往回跑,身后传来难听的骂声。

驾驶班长老杜最先发现我,接下来是一片欢呼。
山岳丛林地地形复杂,打响后汽车无法随连队行动,临时划归后勤处调度。离开连队五六天,驾驶班的弟兄千方百计打探本连消息,什么事也瞒不住他们,只不过许多信息传到这儿时,大多变了调。
打104高地那天,他们听说副指导员头部被炸,后来又有消息说刚抬到卫生队就牺牲了。今天一早,哥几个还合计着抽空到烈士陵园去找找,没想这才过去几小时,活生生的副指导员居然在身边冒出来,惊讶过后那股亲热劲儿,甭提啦!要不是看在头缠纱布的份上,哥几个非把我抬起来不可。
其实,也不能责怪驾驶员假传情报。谁敢说头部被炮弹炸伤有轻的?况且第一信息先入为主,即使有百分之九十的水分,相信的几率也比迟到信息高许多。返回前线几天后,仍然有人不信我没死。
一天,在巴沙垭口偶遇五连指导员邢艳荣,惊得他半天闭不拢嘴,直到挨一拳才半信半疑地醒过来。
“你小子还活着?”
“你不也没死吗?咱哥们还没有儿子,死了你给扛幡啊?”北方土话,儿子给故去的老爹扛幡,这句骂人话只有老乡听得懂。
“没死咋不告诉一声?大伙儿白为你哭了一场!”说着话,老邢的眼圈又红了。
我信老邢说的是实话。同乡同年同一个火车皮来到部队,在同一座营房摸爬滚打八九年,关系没法儿再密了,突然听说老战友牺牲,能不哭吗?……

当晚,驾驶班接到明天前送物资的命令。
这鬼地方天亮得晚,比北方至少迟一个小时,凌晨6点半还黑漆漆的没点儿光亮,过桥后闭灯行驶,汽车比马车快不了多少。五辆解放牌卡车,每车一支冲锋枪,我坐在班长老杜的头车上。这段路虽然已被控制却仍危机四伏,小股特工和“青年冲锋队”专干偷袭骚扰的勾当,我军零散人员和运输车队没少吃亏。
我把车窗摇下来,打开冲锋枪的保险,枪管伸出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两边,食指始终不离击发机护圈。老杜紧握方向盘,一双小眼瞪得溜圆,喋喋不休的嘴也停下来。我提醒:一定沿公路中心行驶,会车时千万别太靠边,师通信营有辆吉普车就是会车时压上了路边的地雷,听说牺牲那个叫孟云利的,还是我们唐山老乡。
老杜点头无言,一丝不苟地沿中心线缓慢行驶。
老杜全称杜吉林,河南淮滨人,比我早入伍一年,当兵七年后转成了志愿兵。别看老杜个头不高体重不超百斤,在全团的司机中却威望极高,团炮连那群调皮捣蛋的驾驶员,在他面前服服帖帖。紧急扩编时,我根据老吴的提示,千方百计把老杜弄到无坐炮连,成立党支部时又推选他当了支部委员。因为是当兵十来年的老革命,战士们一概尊称其“老班长”,排长们则通通称他“老杜班长”,除晚点名以外,全连没人叫他大号,指导员和连长副连长全比他兵龄长,同样也喊他老杜。
昨天晚上,我随驾驶班几个兵躺在边寨老乡家的楼板上,从老杜嘴里得到一堆有用没用的信息:“104打下来以后,巴沙垭口的敌人知道守不住,连夜全往南跑了,咱们的大炮追着打,公路被炸得一塌糊涂,垭口附近扔下不少东西”;
“这两天没见后送伤员和烈士,好像没打什么大仗”;
“军区配属的坦克遭特工袭击,有一辆后撤时掉到金竹钟的河里,现在还没弄上来”;
“前天济南军区调来一批老兵,现在咱‘82无’不仅满员,还多出几个”;
“八班那门炮修好了,宋嘉元到修理所取炮时,顺手搬了筐榨菜,等有机会给连队捎上去”;
“现在咱驾驶班可是兵强马壮,一个班配两个班副,老于老刘从济南军区调来,人家在老部队就是班长,现在俩人都屈尊班副,后勤处长亲自宣布的任命,到现在哥俩还没见过连首长呢!”
说到这,老杜突然想起大事:“来来来,老于老刘,还不快点?过来正式拜见连首长!”……

天亮后,路边不时见到有自己人活动,心中踏实许多。大概老杜的紧张心情也松了下来,那张嘴又闲不住了:“越南人修的这条破路,真他娘的难走,三十多公里占去老子一个半小时。”
我接过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越南人哪有本事修路?这是当年咱们修的。听说过胡志明小道吗?这就是!”
“小道?哪是小道啊!明明是公路嘛……”
“是公路,北部这段是胡志明小道的起点,过了莱州就没有像样的公路了,再往南纯粹是小道。到了越南南方和柬埔寨的密林中,咱们援助的物资只能靠板车运,有时候还得用大象驮。”
接着,我把自己知道的“胡志明小道”向老杜细致描述一番。不是卖弄,我确实看过这方面的资料——
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小道”,最初是西方媒体叫出来的,后来咱中国人也称其“胡志明小道”,而越南自己却一直叫“中央走廊”。从抗美战争一开始,“胡志明小道”始终蒙着一层神秘色彩,人们只知道它是中国援越的物资补给线,至于这条运输线的起始点在哪?长度究竟多少?谁也说不清!美国空军一年中动用B52轰炸机对疑似胡志明小道的地域进行了三十多次轰炸,却始终没能阻住中国的援助物资。国际上许多军事专家认为胡志明小道是“让人无法解释的战场之谜”……

【越南战争,北越向前线输送弹药给养、派遣游击队战士,都是通过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小道”完成。胡志明小道的很多路段崎岖荒僻,无法通大车,只能靠几十万辆中国捐赠的“永久牌自行车”,运输同样是中国捐赠的武器弹药、粮食物资。因而有一个说法:越战的最后胜利,是中国的自行车推出来的】
如今亲自踏上神秘的胡志明小道,心里充满别样情结:当年,从这条路上运过去的武器装备,如今全变成了对方与老大哥为敌的资本,好些东西我们自己都没舍得用。国际援助真的必须无私吗?
前边不远的水泥桥看似眼熟,凭前几天研究地图时留下的记忆,这地方叫“金竹钟”,到巴沙垭口只剩三五公里了。顺河往东走,就是我负伤后摸下来的那条山谷。
驶过水泥桥,老杜把车靠边停下,四辆卡车陆续跟上来,今天的目的地就是金竹钟。
告别驾驶班,按照路边同志的指引,我爬上一座竹林炸得一塌糊涂的山坡,终于见到阔别两天多的82无坐炮连。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许向斌,河北唐山人,1970年参军,历任指导员、副教导员。1979年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连队立集体一等功;1984年参加“两山”作战,所率营的二连获“者阴山钢刀连”荣誉称号。1986年转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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