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耽美 | 书生与海棠
1.
书生是来上京赶考的,因为囊中羞涩,就想来偏僻的城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价格比较便宜的住宿之地。
不知不觉间就背着包裹走到了流云山前的一户人家门前。
那门半掩着,他忍不住往内一观,只见院中树下一个身姿秀丽的背影正扬手提笔,画布之上海棠花下的美人神采飞扬,粉衣蹁跹。
好美的美人,好精湛的画工,那人把海棠花的拟人之态描摹得倾国倾城,仿若花神要从画中走出一般。
雪绽烟霞织锦梦,绝代姝丽弄清风。淡淡酒颊七分色,东风台上雨霖铃。
书生一边随口吟诵,一边上前准备叩门,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大喝:“哎!干什么的?”
转过头来,只见一个手持斧锯之人匆匆赶来。
书生吓了一个哆嗦,忙上前拜会:“小生刘梓岩,是来京城赶考的,急于找寻客栈住宿,路过贵府宝地,冒昧打扰!”
见是个斯文白净、清雅俊秀的书生,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放下了手里的斧锯,朝他一努嘴:“喂,你,要找地儿住?你看我这院子怎么样?”
问清楚了这人原是隔壁镇上的樵夫,因为经常来山里打柴,就在入山口盖了这间小茅屋,围上篱笆墙,就有了这个山前小院。近日,他突发奇想要把这院里的海棠树给砍了,做套海棠木的家具。
书生一听就乐了,此海棠非彼海棠,砍海棠树做海棠木家具,这个万万不能够。
书生告诉樵夫海棠木并非是海棠树的枝干,就像鸡翅木不是鸡骨头一样,最终将那樵夫劝去山里砍橡树去了,顺便以超低价租下了这个小院,租期四个月,放榜后退租。
等书生拿到钥匙进去小院准备寻那作画之人,却连个半个影子也没找到,哀叹半天,如此绝色佳人,可惜可惜!
书生将那屋子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扫完已是入夜,脱了鞋袜正想倒头躺下,却瞥见院中的海棠树下现出一抹倩影,书生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光着脚飞奔树下。
一袭粉红衣衫,黑发披散,看起来清秀瘦削、修身细腰。
书生立马上前一拜:“小生刘梓岩,今日得见姑娘妙手丹青,心中甚是敬佩,敢问姑娘芳名?”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肌肤白皙细嫩,如玉般温婉,晶莹无瑕,秀气的柳眉似剑飞扬,精致却不失英气。
那人拱手向书生行了一个男子礼:“刘公子!今日多谢刘公子相救!”那声音舒心悦耳,清雅温和,但却绝非女声。
这世间竟有如此风姿秀特之人!书生只顾痴痴看人,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那人只得又拜了一拜:“今日多谢公子相救!”
直到那人的手在书生面前挥了两挥,书生的三魂七魄才勉强归了位。
书生轻咳一声,双手作揖:“小生刘梓岩,今日得见姑娘……哦不,得见公子行笔走墨,真乃当世之大家,可否容小生讨教一二?”
那人低问:“姑娘?”
书生一听,赶忙解释:“公子神清骨秀,风流俊朗,恕小生眼拙,将公子认错,公子莫怪!莫怪!”
那人摆摆手:“罢了罢了!一个称呼而已,不必较真!”
书生立马正色道:“哎,这怎么行,是小生眼拙,这就给公子赔不是!”书生一揖到底。
那人赶紧扶起书生:“不必如此。”
书生抬眼,忍不住心中惊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真可谓天质自然,玉树临风。
那人举头望向花开灿烂的海棠:“吾本海棠花神西府,被贬人间,落于此处修行。今日吾本有一劫,幸而公子劝阻,才得以躲过,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西府微微躬身,向书生行了一礼。
书生一愣,怪不得这么仙气飘渺,原来真是个贬下凡的神仙。眼睛一转,赶紧相约进屋讨教丹青之法,临摹墨宝。
西府长袖一挥,白日里那副栩栩如生的海棠美人图已跃然案上。
仿若能触到美人的肌肤一般,书生的手指在图上反复流连,摩挲再三。
一抬眼,发现画中的人与面前的人五官竟有些相似,只不过画中人乃是端庄持秀的女儿身,而面前之人则是更显英气的男儿身,好似双生一般。
西府见他痴痴凝望,出口道:“公子?”
书生这才回过神来:“叫我梓岩便好,公子公子的反倒生分了。”
西府:“梓岩。”
书生眸色明亮,急切回应:“哎。”
西府垂眼看向画中女子:“梓岩莫要嫌弃才好。”
书生:“西府笔墨传神之功力,乃我平生仅见。这画中像是要走出来的女子莫非西府一母同胞?”
“非也!”西府以两字作答后便转头研磨,显见是不愿多说,书生便也不再缠着问。
画中美人再美,也不及身边研磨之人,真个海棠花神也不过如此吧?
想着想着,书生上前,一把捉住西府的手:“西府,你可知,有句话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
西府一愣,只听书生接着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你可知,我对你一见钟情!西府,你可愿与我花开并蒂,桑结连理?你,可愿意?”
西府挣开他的手,墨汁洒了一地:“刘梓岩,你思慕我的心,我当铭记肺腑,但你我不该如此!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隐身而去。
书生追出院中,立在树下,朝它大声喊道:“自花下一瞥,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你为何?要躲我!西府……”

2.
在海棠树下站了一夜,也未等到西府现身。
天光大亮后,书生洗漱一番,出门而去。
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可当那一串串叮当脆响的风铃挂至海棠枝干时,西府忍不住心中微颤。
那是一串串手工制作的风铃,除了风吹玉振的碎玉片子,还有一张张粉色的纸笺,有的写着“心悦西府,盼君归来”,有的写着“鸟投林兮,吾心向你”,还有的写着“天眷我,不及君眷我”……每张纸笺上都有一句话,且每一句都是不重样的缱绻词句。
那一字字、一句句,沿着枝干直达西府的心底。可,那又怎样?
风铃摇曳,书生大醉。
抱着酒坛倒在海棠树下的书生,嘴里一遍遍念着:“西府,西府……”
看他形容狼狈,西府终是不忍,蹲下身欲将他扶起:“你何苦呢?把自己弄成这样?”
书生睁眼见是西府,扔开酒坛,一把拽住他:“西府,你肯见我了?西府,是你吗?”
西府点了点头:“是我!”
书生抱住他,趴他肩上:“西府,莫要再躲我了!”
西府叹了口气:“我,你不该如此!”
书生抱住他,凝视他的眼睛:“你知我对你一往情深,为你风露立中宵又如何,为你置办百串风铃又如何,为你借酒消愁又如何,哪怕形销骨立,万劫不复我也在所不惜!”
西府:“你!你会害了你自己!”
书生:“我只知道你不应我,才是害我!我只想与你携手相伴,相爱相依!”说完一把按住西府,吻了上去。
西府一把推开他:“刘梓岩!莫再害你自己了!”
书生:“害了我自己?呵!若不能与你相伴,我此生还有何意义?西府,若此生无你,我只愿立刻死去!”
西府叹了口气:“既如此,也罢!只到时,你莫要后……”
呼吸交缠,西府再也吐不出半个字句。
“西府,西府!”书生拉着他的手,一边拥吻一边相携回屋而去。
书生读书撰文,西府研磨相伴;书生作画,西府调好色盘;书生吟诗,西府对句评判。一个月来,二人的日子过得逍遥快活似神仙。
这日午后,二人再次摊开海棠美人图观察描摹。
书生抚摸着画上美人的纤纤玉手,再一寸寸移至脸蛋,望向西府低叹:“若你是女子就更妙了!”
西府心里咯噔一下,滴了墨,毁了画,半晌都怔在原地。
书生握着他的手,向他诉说自己身为读书人,亦是有那千古文人佳客梦的。
素腕秉烛,灯如红豆,一缕暗香,若有若无,流淌浮动,中人欲醉。迷离之中,有红颜知己相伴,真可谓:徙倚闲窗月上初,仙霞翩翩托明珠。银屏华亭人如玉,红袖添香夜读书。
被他软磨硬泡了半天,虽不情愿,西府当晚还是一改男儿身,化为美娇娥与他行那鱼水之欢。
3.
科考之日越是临近,书生越是觉得读书枯燥。
趁着阳光大好,他独自一人前往山间游春。
山桃开尽,樱花正好。绕过灿烂浓烈的樱花之后,隐约有一股股清新的香气传来。
那香格外芬芳,一阵阵沁人心脾,闻之让人通体舒畅。
绕过迎春草丛,拐过山间小道,迎面的紫色繁华满树,远望如云蒸霞蔚,紫霞漫天;近观枝繁叶茂,花簇硕大,花色有淡紫、蓝紫,高雅清贵,香气浓郁。
行走在那丁香花道,犹如坠入香粉世界,仿佛整个人也都香气四溢了一般。
怪不得人道:香中人道睡香浓,谁信丁香嗅味同。一树百枝千万结,更应熏染费春工。
若是西府也有如此这般的香味该有多好?
晚上回家之后,书生将自己在山间的所见所闻说与西府听,末了拉着西府的手说:“西府你贵为仙人,体带异香应是不难,不若你也时时散发异香可好?”
仍作女子装扮的西府甩开他的手:“此事万万不可!你可知我海棠本是无香,若是强行炼化散逸花香之术,违反天条,轻则遭贬,重则被除仙籍。”
书生一甩西府双手:“你偷偷地炼不就行了。”
西府绞着手指:“不行!”
书生脸色瞬间一变,拂袖而去。
一连几日,书生都没有回来。
迫不得已,西府变回男子装束,进城寻他。
多方打听,最后才在留春院的二楼房间里找到他。
彼时的他衣衫不整,周围美人环绕,好不惬意。
西府从没想过,自己事事依着他,他喜欢让自己围着他转,自己就尽量寸步不离;他喜欢女子形貌,自己就变作女子陪伴他,他竟然还这般……
西府含泪转身。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吧。
晚上掌灯时分,书生终于穿戴整齐地回来了。
书生坐于地上:“西府,你原谅我吧,我只是太喜欢有清香的感觉了,若是你也有了满身香味,我保证再也不去那留春院了。真的,你就为了我炼一下那散香之术吧!”
看着地上举手发誓的书生,西府泪眼朦胧。
书生像往常一样拿手抚着西府的脸颊,:“别哭,西府!只要你有了天然体香,我保证再也不去找别人!”
西府感受着他指腹传过来的温度,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温暖。
海棠树下的惊鸿一瞥,他清俊雅极的模样就深深刻进了脑海;他博学又多才的学识让自己深深折服;他温柔又怜惜的眼神让自己一次次彻底沉沦。
回想以往的种种美好,西府最后点了点头。
4.
二人约定之后,西府将《海棠禁术》中的散香法挑出,日夜苦修,终于在一个夜雨淋漓的深夜炼成。
拜别了一直为他护法的司天上神,强忍脊柱疼痛跌跌撞撞地冒雨奔回山口小屋。
拂开被春雨淋湿打碎的残破风铃,捡起湿透的“天眷我,不及君眷我”笺纸小心收于袖中,晕黄的灯光下,是他熟悉的身影。
当化身女子的西府带着满身异香踏进书房时,书生立觉满室馨香,感觉鼻端应有蝴蝶翩翩。
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之后,书生终于想起这异香是生自西府身上,想上前细嗅,却发觉他满身泥泞,形容狼狈。转而挥手让他去厨房烧水,快去好好清洗一番。
西府看着他挥手时的嫌弃表情,心中微痛。
微微抬头,闭目片刻之后,西府伸手掐诀,念了个洁衣咒。
不消片刻,那满身的泥污尽数消失不见,紧接着头发衣服全部变干,犹是那风华绝代从画中走出的海棠仙。
书生提笔蘸墨,狼毫还没落到纸上,突然一个转头,灼灼看向西府:“你是仙人!”
西府一愣:“嗯?”
书生捻着下巴,围着西府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得西府快要痛晕之时,书生一把抱住他:“西府,你助我金榜题名吧!”
西府一口气彻底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书生将他放至床上,便回到书房,开始绘制会监院地形图,以及试卷阁的具体位置。
等西府再次醒来的时候,书生正神采奕奕地拿着一副地形图研究,见他睁眼,赶紧把地形图塞给他,指出试卷阁是在会监院的西北角方向。晚上进去的话,需穿过大门往北躲过三班哨防,之后往西拐……
看着那两片吻过自己的薄唇在眼前说着如何让自己帮他偷题作弊的方法,西府在心中苦笑:呵呵,仙人?在你眼里,我就该是这样的仙人?
见他发愣,书生终于止住了话音:“怎么了?”
西府闭上眼睛,抚着自己被抽断的脊柱长叹一声:“你,为何要铤而走险?”
书生一脸憧憬地看着那地图:“有你这个仙人在,不用白不用。你放心,只要我今年高中,定然不会忘了你的好的。到时候娶妻,定叫妻子好生待你!”
哈哈,娶妻?好生待我?堂堂天界花神竟要靠这点微末伎俩赢得他未来正妻的好生相待?真是可笑!
西府猛地睁开眼睛,去意决绝:“好,我答应你去会监院,但我有条件:从今往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莫再寻我扰我,我亦不会再去找你!”
书生一愣,随即大喜,痛快应道:“好!”
没有一丝顾虑和留恋,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为什么心却这么难受呢?是因为他不是他?还是因为他还是他呢?
西府的泪滴滴洒落地图,又惹来书生一顿痛骂斥责。
5.
自那日为他取来了那试卷,书生依言带着试卷提前离去。虽然临行前他要走了作为定情信物的海棠美人图,但那本就是他所画,只不过物归原主而已,无甚值得惋惜。
有了考题,但愿他不再重蹈覆辙,命运尚有转机。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和呵斥怒骂,西府在小院的日子还要过下去。
因为脊柱还没休养好,他恢复男儿身后多半时间都躺在那张他们一起睡过的床上,极少让自己出去日晒雨淋。
一日夜半,西府忽听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是耳语声,其中一个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以前常常萦绕耳边的书生的声音:“吕相,这屋里就是那个天外美人。”
紧接着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就是你说的画中肖似之人?”
“正是!正是!”书生声音急促,“吕相,只要您在皇上面前多多替我美言,让我当上驸马,这屋里的美人就是您的了!”
那浑厚低沉的男声又道:“你这状元郎野心倒是不小,还非要当上驸马!罢了罢了,我先进去看看那美人是不是如你所说,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西府觉察二人脚步渐进,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熟睡之姿。
晕黄的灯光映照下,床上的男子面容柔和至美,呼吸绵长,胸膛有规律地起伏,如墨的长发静静流淌在肩边枕侧,真真是睡美人的模样。
大腹便便,满脸老年斑的吕相看得入了迷,不自觉地就想上手抚摸,却被书生一把拦住:“吕相不可!”
吕相挥手擦了擦唇角,很不耐烦地问他:“为何不可?”
书生:“此事说来话长,吕相请先随我回去,待我细细告知!”说完拉着他便走。
刚刚走出院外,吕相就很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你就说!不然你休想娶公主!”
书生一叹气:“哎,事到如今,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他是仙人,如若您想与他艳好,千万莫要开灯,如果他问起您是何人,您也要说是刘梓岩,因为他曾说过,此生只倾心我一人!”
立于篱笆门后的西府下唇已被咬出了血,可嘴上的疼痛却不及心上的半分。
为了娶到公主,他竟然把自己献给别人,还告诉他不可开灯,说是刘梓岩,呵呵!他就是这么利用自己对他的倾心的?
密谋美人的两人离去后,西府蹲地捂心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他?还要这么对自己?还要这么不知足?
刘梓岩,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西府心痛得喘不过气,却不见有个人影正悄悄靠近,那人挺着大肚腩,一脸淫笑地扑将过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吕相。
原来吕相听完书生的劝说叮嘱之后,对美人更加心痒难耐,于是送走书生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折返回来想要一亲芳泽。
西府虽然脊柱已经恢复,但陷于悲痛之中无法自拔,乍然面对这满脸奸诈的歹人竟忘了反抗,再想挣扎的时候已被他抱了个满怀。
二人正激烈撕打之际,突然紫光乍现,一道人影闪身而至。
等吕相再睁眼时,怀里的美人已不见了踪影,而他不由自主地一边念叨“让刘梓岩当驸马”一边双眼无光地往回走。
院中海棠树下,西府扫了一眼手持斧锯的樵夫:“谢谢!”
樵夫大咧咧地将斧锯往肩上一扛:“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西府苦笑:“你变回真身吧!我,输了!重启失败!司天,你继续他的命运,我……不再干涉!”
樵夫一把扳过他的肩膀:“什么?你想通了?”
樵夫低头瞅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衣,旋身一转,重新变回了天庭芝兰玉树般的司天上神:“要我说,就他这种人,再重启多少次都是……”
不待他说完,西府转身回屋:“你走吧!”
“我还没说完呢!算了,我干正事儿去了!”司天上身一挥衣袖,消失不见。
6.
天朗气清,暖风徐徐,本该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西府却被拉来了北郊。
万千白衣飘飘的人群中,独一抹猩红醒目刺眼。
万人痛哭中,刘梓岩身着红衣左推右搡:“你们这些骗子,骗子,都是骗子!都给我滚!”
他身旁的太监操着公鸭嗓道:“驸马爷,这是圣上下的令,赐死您,为公主陪葬!您难道要抗旨不尊吗?”
“不,不,我要娶的是活着的公主,谁要娶死人了?还妄想让我殉葬,我这辈子还没活够,还有那么多荣华富贵我没享,我才刚考上状元……”刘梓岩被一群人架在当中,语气从开始的不认命,不服气,到最后变成了诉苦抱怨。
西府站在高处,冷静地看他被打折了腿,拧断了臂,挑断了筋,硬生生塞进合葬棺材。
司天上神站在他身侧不停地叨叨:“这次重启,他又失败了。唉,重启三次,他每次都这么欲壑难填,贪得无厌。上两次你是女子,他纳小倌找侍妾,这一次你都为他变身男子了,他还是……最后居然为了当驸马把你送给个糟老头子……唉,贪心不足,再重启多少次,也还是一样的!”他转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西府,“我说西府上神啊,重整行囊,方能重启仙途。不值得的人和事,弃了就弃了吧,啊?咱别想那么多……”
转身欲走之时,那棺材下终于传出一声细弱的“西府”,西府顿住。
司天上神拍了拍他的肩:“去跟他道个别吧!按照天命,以后,他不会在三界内出现了!”司天转头:“还有,忘情水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西府点了点头,闪身飞了出去。
本来晴空朗朗万里乌云的天气,突然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
本已漆黑一片的棺材中,突然映出西府那张熟悉的脸,书生愣在当场,然后防备地盯着他:“你,你要干什么?我,我不想死,西府,我求求你,你救我出去,我不想殉葬,只要你救我出去,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呵呵,我要什么你都答应我?”西府冷笑一声,“你上次重启也是这么说的,重启之前你还是这么说的,就连那天你找我求欢的当晚也是这么说的,你……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还给你!”说完,从袖中掏出那半张写着“天眷我,不及君眷我”的纸笺,扔到书生脸上。
“你说什么?什么重启?”书生惊恐地瞪大双眼。
“我本天界海棠上神,因与你一见钟情被贬下凡。我本以为可以和你做一对人间眷侣,可谁料你竟这么贪心,不止辜负了我,还……”西府顿了顿,忍住心头的恶心,“后来我求司天上神重新开启你的命运,也让我们重新开始。可你依旧纳小倌找侍妾……这一次是你最后的机会,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能有个好结局,我逆天而行化为男儿身,后来,你见我,要我,要我变成女人,要我体带异香,要我替你偷试卷让你中榜。一桩桩,一件件,为了满足你的贪念私欲,我步步忍让,甚至为了炼得散香术被天庭责罚断了脊柱,可你终究还是要把我献给那个人然后你好去娶公主……”
“不!不!我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书生委顿在地,大声呼喊,空旷的棺材里,无人应他。
西府手掌一旋,手中赫然出现了那副海棠美人图,他掐手念诀,图的下方徐徐染上红黄火苗,看着那画中女子燃烧殆尽,西府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海棠淡香还给天地,把山间花雨还给初遇,把一见钟情还给当时的你。你我之间再无瓜葛,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而后飞身出来,抹干净脸上的泪,朝司天伸手,一口饮下早已备好的忘情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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