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活在民族灵魂里的彭德怀

原标题:活在民族灵魂里的彭德怀

彭德怀一生没享过什么福,从小便开始吃苦,一直吃到黯然离世的那一天。

没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生于农家长于农家的彭德怀,父母是旧社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既不是达官显贵,也没坐拥金山银山,只留给他几间茅屋,一家子要养的人以及一屁股的债。

乌石峰,黄泥坪,彭家围子,一个美丽的地方。

站在莽坡上一眼望过去,茫茫平野,每到春天,撒下的稻苗绿意盎然,尽显生机。

那里隐约坐落着几户人家,其中一户姓彭。

彭家祖先彭忠遂以贩茶为生,落户于此,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打拼下了些许家业。

怎奈山河破碎,清政府腐败无能,列强的魔爪伸向了中国,层层剥削的恶果,最终还得底层人民来尝。

大背景下,彭家祖业一代一代消耗殆尽,到彭德怀这一辈时,早已所剩无几,真正是一空如洗,四壁凄凄然。

彭德怀是家中长子,有三个弟弟,四弟在母亲去世后没有奶水喝,饿死在了襁褓中。

作为大哥,彭德怀几乎是被命运推着成长的。

母亲周氏病逝,父亲彭民言患哮喘卧病在床,八岁的孩子,自己都还没享受够父爱母爱,就硬生生扛起了养家糊口的担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两个弟弟正在长身体,家里不能没米下锅,彭德怀干着一天五文钱的活,一干就是两年。

两年里,起早贪黑,彭德怀的手不像一个孩子的手,割草、插秧、推米,老茧叠了厚厚的一层。

寒来暑往,穷人越来越穷,富人富得流油,村里的穷人家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每逢收成不好的年份,地主、乡绅屯粮居奇,佃农们只能勒紧裤腰带,熬过无米下锅的日子。

1910年前后,湖南省蝗灾、水患肆虐,饿殍遍野。

有钱人家依旧声色犬马,阶级矛盾一触即发,许多人忍无可忍,带头吃大户,抢土豪家的米。

混乱,混乱不堪,世道怎么了,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彭德怀不禁在心中发问?

他自诩算是一个本分的人,穷就去赚钱,但钱在哪里?

13岁时,他外出打工,想要谋求一份薪酬稍微高一点的活计。

没有学历,他只能到土煤窑做车水工,一天劳作十三个小时,以老板跑路未结工钱,仅拿到四升米的结果,回到了阔别一年的家中。

白白辛苦了四季轮回,换来了骨瘦如柴,皮肤黝黑的,不像个人样。

如今,彻底吃不起饭了,彭德怀把心一横,决定当“出头鸟”,要闹,索性就闹得大一些,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的皮扒下来,让他们不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穷苦人。

打富济贫的瘾是过了,但彭德怀的麻烦也来了。

有钱能够为所欲为,谁有钱谁有理,地主派人来抓他。

得知消息的彭德怀,在堂三伯和五叔的催促下,出逃洞庭湖挑堤一带,开始了在外漂泊的漫长岁月。

讨生活不容易,没有了家人做后盾,彭德怀独自一人扛下辛酸,当过挑土工,做过伙夫,致使本该挺直的背驼了。

儿时,周氏还在世时,彭德怀的性格很开朗。

他会在周氏忙个不停时,故意模仿她两只小脚一扭一歪走路的样子,逗周氏来追打他,然后再扑到母亲的怀里,贪恋一会儿温暖。

儿时,彭德怀圆圆的脸上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眼里有稚气,也有对生活的期待。

后来,他的目光不再如往常般带着希冀,平添了一丝沉稳。

他的性格,也在外出闯荡的若干年里,打磨地倔强寡言。

生死线上,挣扎了十余年,彭德怀尝尽了世态炎凉,少年老成,没有谁比他更懂底层有多苦,因为他就是底层的化身。

湘军成立第二师,在长沙招兵,彭德怀报了名,他已到了走投无路,退无可退的地步。

再者,他想试一试,当兵能否改变不公的世道。

湘军十二载,彭德怀把水滴石穿当成座右铭,给自己取号石穿,摸索着救国救民的道路。

但湘军的腐败,每个人只管加官进爵的现状,让前方蒙上了大雾,他迷失了方向。

迷途中,有人伸出手拉了彭德怀一把,助彭德怀找到了值得舍身的队伍——红军。

红军是共产党创建的一支专门为穷苦人打天下的军队。

由奢入俭难,彭德怀在段德昌的引领下,脱下皮鞋换草鞋,撂了湘军的挑子,肩上扛起了与无立锥之地的人民共进退的责任。

彭德怀打仗少有失败,一部分源于天赋,一部分源于后期的努力。

不懂彭德怀的人,只知他是赳赳武夫,不知他为读书狂,常抽战斗间隙的零碎时间捧起书本,再把所学知识教给普通战士的历史真相。

夜半三更,他踱步于指挥部,手翻着书页,嘴上连连叫好,一如他儿时两年私塾期间,坐在桐油灯下孜孜不倦的样子。

他的运筹帷幄中,既有万夫不当的勇,也有三十六计的谋,统帅三军,担得起帅这个字。

平江起义后,彭德怀在红军队伍里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每一年的大型战役,他都未曾缺席。

在苏区、长征路上,彭德怀给老百姓、下属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刻的记忆。

老区人民回忆彭德怀,说他穿的衣服全是补丁,从来不摆谱,第一次见他的人根本不会知道他在红军队伍里是个大官。

他不会因为自己是军长,就优先理发,往往等所有人剪完,他再麻烦剃头师傅帮他也理一理。

瑞金到陕北,两万五千里转战,彭德怀忙战事,也忙着和沿途人民唠嗑。

遵义会议期间,彭德怀赋闲与大伙儿聊天,直接坐在地上,有战士借了老百姓家的门板睡觉忘了归还,他扛着门板就上了街,一嗓门一嗓门地问到底是谁家的门板。

在那个年代的群众心目中,彭德怀不止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还是能为他们出一口恶气的自家人。

抗战至抗美援朝,彭德怀的贡献不必多说,功劳簿上写的是满满当当。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了解了彭德怀,等于了解了半部近代史。

他代表农民,代表反抗恶势力的力量,代表翻身做主人的希望。

他的身上,流淌着不服输的劲,以及朴实、真诚的优良品格。

在《彭德怀传》、《彭德怀自述》以及《在彭德怀身边》等描写彭德怀的相关书籍中,彭德怀自己,彭德怀的警卫员,已经把一个活灵活现的彭德怀呈现在了大众的眼前。

他成为红军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他也不知道,何时会在战火硝烟中丧生。

他目送一位又一位战友的离开,邓萍牺牲后,彭德怀在1966年路过邓萍的家乡富顺县时,痛哭流涕:“真是人杰地灵啊!难怪英才辈出。三十多年前,我有一位亲密战友,就是这里的人。可惜,他早已在长征中牺牲了!”

他甚至,见证了两位亲弟弟殉国于抗日狼烟中。

他选择了最难走,最难坚持的路,也不能算做坚持,也许只是习惯使然。

习惯了清贫,习惯了艰苦,不愿意自己,成为曾经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有大房子挑,他却挤在永福堂的方寸地方,有新车换,他固执地坐着破旧的吉姆车,反倒乐得自在。

他没尝过什么山珍海味,十几年来如一日般贯彻,他一碗面,一根黄瓜都舍不得独自吃,却在长征途中杀了陪伴自己许久的黑骡马,只为让更多战士恢复体力走出草地,看到三军顺利会师。

他拒绝奢靡的宴请,抵制浪费的风气,以至于陈赓想请他吃顿好的,都要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

他活了76年,大半辈子被疾病所累,红军时期因作息不规律患上的肠胃病,到抗美援朝时期都尚未根治。

二十多年来,在缺医少药的环境里,每当彭德怀肚子闹起了革命,拉稀脱水,他都会找来石灰,兑水喝下去,好让酸碱中和,缓解自己的疼痛。

他吃的苦,有阶级带来的,也有战争带来的,但他宁愿自己苦一点,也不拖累别人同他一起苦。

庐山会议后,彭德怀被屡屡错待,昔日与他交好的将领,免不了受到池鱼之灾,或多或少遭遇了冷眼。

与彭德怀在朝鲜战场朝夕相处,默契非常的邓华,就因为说了实话,而被贬官。

自那以后,两人再没见过面,直至彭德怀逝世,沉冤得雪,邓华才得以参加这位老首长的追悼会,望着被放大数倍的悼亡照片,默默流泪。

邓华不会想到,早在1965年,彭德怀前往成都任职时,就曾在某个雨夜,去了他家的楼下,望着窗户投射出的背影剪影,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邓华家灯火通明,门里是家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声,门外,是彭德怀想敲门却又抑制的双手,以及一步都挪不动的双腿。

那扇门,那扇窗,隔住的是互相惦念的两个人,隔不住的,是无穷无尽的思念。

夜色渐浓,雨水打在彭德怀的脸上,混着不被人发现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警卫员询问是否要进去,彭德怀沉默,没有作答,在邓华家熄灯后,哽咽道:“看看这个地方就好了,看看就行了,我们就不进去了,走吧。”

谁也没想到,两人错过了平生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但想必彭德怀是不后悔的,见了面,会给邓华埋下怎样的隐患,他不愿意。

生命进入倒计时,彭德怀终于有时间讲一讲自己的故事,说一说七十多年来的心路历程。

暗无天日的牢狱,困不住一颗为党为人民的赤子之心,斗转星移后,彭德怀的直言纳谏发人深省,他的不随波逐流,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亿万万人民的心中。

那些脏水,经过了烈焰灼烧,涛声洗涤,反而衬托出彭德怀的伟大。

那些强安在他头上的莫须有罪名,最后,都成了厚重灵魂中的一抹印记。

那些蒙住了眼睛的人说,彭德怀贪图享乐,可是,他没有留下什么财富。

就好像儿时从土煤窑辞工回家,弟弟们问他怎么没穿鞋袜。

他笑中带泪地说:“我除从娘胎里带来的两只肉靴外,哪里还有鞋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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