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上海市儿童医院林凯:我在老挝做医生
2018年6月15号那天,我跟其他九位志愿者在家人朋友和单位领导的目送下离开上海虹桥机场,辗转昆明长水,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对我们来说陌生又热情的地方——老挝万象。
我们十个人是第十批中国(上海)青年志愿者赴老挝服务队,在老挝开展为期半年的医疗卫生、中文教学,计算机培训和体育训练等方面的志愿者服务工作。老挝,对我们来说,是个很陌生的国家,印象中的他们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是个佛教国家,其他不甚了解。每个人对将来半年的工作和生活都很期待,也很忐忑,如果我做的不够好怎么办?如果我跟他们相处不好怎么办?在这样的心情下,我们来到了这个陌生又热情的地方。

10个队员中医生有3名,都是来自内科系统,我是一名儿内科医生,所以不意外的被分到了当地医院的儿科。我在万象待过两家医院,第一家是武警医院,主要的服务对象是当地的警察及家属,但也可以收治外来人员,他们的儿科是2018年年初才成立的,所以病人不多,床位是5张,日常工作主要是门诊,诊室很小,平时多是在门口走廊上的护士接诊的地方看病。

刚刚来确实不太适应,这里不忙,门诊早上会连续接待来诊的患者,下午零零星星来几个,四点准时下班,跟国内完全不是一个节奏。其实来看病的患者病种跟国内也是比较一致的,发热、腹痛、腹泻、咳嗽、流涕等,这里也有很多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疾病,比如甲肝、登革热、白喉、寄生虫、鼻炭疽、脚气病等等,这些疾病只会在教科书中看到过,但我基本没有接触过。虽然来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功课,但是有时还是措手不及。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白喉的孩子,白喉——对于懂医的人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对一些孩子家长来说也是早有耳闻,生后3个月的孩子常规开始百白破疫苗接种,连打3针,其中里面的“白”就是白喉。但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医生来说认识不多,因为自从我国推广疫苗接种以后,我们国家几乎已经看不到白喉患者了,所以对于这个疾病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但在老挝,这个疾病对于他们医生来说,一点都不陌生。那天我是第一次见识白喉的凶险,其实我对它的了解真的不多,这个孩子其实是个临床确诊的白喉,使用青霉素治疗了几天,家属觉得小孩症状好了,能吃东西,也不发热了,就要求回家。回家后2天多吧,中午家属再把孩子抱来的时候,口唇已经青紫了,小孩看起来很痛苦,呼吸费力。大家在一阵紧张的忙乱中,搬来了氧气瓶,拿来个末梢测血氧和心率的仪器(没有监护仪),在等救护车来接他到最近一家上级医院,但是还没等来救护车,心率就下来了,然后麻醉科的医生也拿来了一根新生儿的气管插管(估计插管比较少,没有更多的备管了)。虽然很努力,但是还是没能等来救护车。那个下午大家都蔫蔫的,孩子一家人在病房里很压抑的哭。如果这个孩子小时候能按时预防接种,可能他也不会现在患白喉了;如果我们有白喉抗毒素,可能他会治好;如果有合适的插管、合适的治疗,他也许能熬过这一次……可是,在每一个环节都差了一点,不是医生不够好,医生能做也都做了,家属也没有不好,他们及时来看了,哪怕他们不回家,到那一天可能还是会发生梗阻……后来我问了下,医院里面没有呼吸机,没有除颤仪,做些简单的诊治和手术是可以的,但是危重患者,可能就捉襟见肘。
后来我又到了一家教学医院,条件比前一家医院好点,他们有儿科病房,大约10几张床位,有重症监护病房(包括PICU和NICU以及新生儿病房),也是10几张床位这样。有了呼吸机,有了监护仪,其实已经很好了。我待在这里的监护室,因为有时会有重症患者,所以我参与了他们的值班。

其实他们的诊治还是很规范的,这里的医生基本都是正规大学或者医学院毕业的,有的甚至到国外学习进修过。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本WHO为发展中国家制定的一本诊疗规范,囊括了大多数常见病的处理。我在医院里面碰到的住院医师其实都有点类似国内的专科轮转医生了,他们多数是做过几年医生,然后考虑专职做儿科,就参加他们国家的这个培训计划,结束以后他们就是一个专职儿科医生,甚至可以自己开诊所。每年全国大概10多位医生来到万象参加轮转,万象总共有3家教学医院(分别是中国,韩国,日本援建),还有老挝没有的专业,需要到泰国再实习几个月,总共轮转时间为3年。在这三年里面,几乎没有工资或者非常少的工资(老挝公务员一个月大概也就人民币1-2k左右),所以在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做医生的,必须家里有一定的经济支持才行。

在这里值班其实跟国内没有很大区别,就是处理病人,接新生儿,夜间门诊看诊,第一次值班就碰到凌晨12点多剖宫产的新生儿;后来夜间值班,碰到需要处理的也多是夜间出生的新生儿,还有一些其他重病人,多是重症肺炎的,当然也有登革热的,病人处理其实他们都已经很熟练了,特别登革热,补液细致到每小时补多少,还有早产儿的管理,他们实施了母婴同室,袋鼠式护理也做得很到位,早产儿随访也做得不错,所以我在的那几个月早产儿基本都还是能顺利出院的,当然出院时体重可能还没达标,但是至少没有严重并发症。

但也有很多遗憾的地方,在那里气管插管是个很大的槛,很多孩子就迈不过去,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一旦插管了,很少有家庭能坚持下去,一般都是插管几天后,家里因为经济方面原因坚持不了,要求拔管出院了,还有就是真的没法救回来了。遇到一个很可爱的新生儿,胎粪吸入的,是坚持最长时间的一个孩子,坚持了一周,她的父母每天都来看她,而且每次都是很开心很幸福的跟她在交流,因为这个孩子期间有次重新插管我帮忙插的,很怕再次脱管或者堵管,我就经常坐旁边看着她,有天她父母看完孩子离开以后又回来,拎了几瓶饮料放在我面前,表达他们的信任和谢意。可惜在我下夜班的那天下午,这个孩子情况急转直下,晚上有事回到医院再看到她时,脸色已经呈灰色了……,后来想了想,可能是心脏撑不住了吧,这里不能做心超,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她心脏到底怎么了,很难过,无关医术。

经常碰到病人没有的时候,我都会想这个孩子如果在国内,可能可以活下去吧。老挝医疗资源的匮乏,造成了一部分疾病不能被诊断或者治疗,这是很大的遗憾,这不是医生个人或者医院层面能够解决的。很高兴的是2017年我们的国家主席在访问老挝期间,我们国家资助援建了当地一家老牌医院Mahosot医院,也是当地最好的公立医院之一,目前已经在建设中,希望能给更多的老挝人民带来更好的医疗资源。
在老挝期间最大的感想是在哪里做医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不像国内医患关系那么不好,不存在医闹,但我听老挝的同事们说,病人和家属也不喜欢医生,因为在医院会花很多钱。其实病人都是一样的,希望得到高效又经济的治疗,可是在落后的条件下,很多诊断都不一定明确,治疗方案也不一定正确,所以会有抱怨,但他们信佛,也信命,所以真的治疗不好,也认为可能是缘分已到,所以大家心态还算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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