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刘家塬街道

原标题:一九八七年的刘家塬街道

白杨树队列在乡村公路两边。西北风吹着树上的叶子,哗啦啦的声响像条小河。日头白花花的照着乡村公路在车轱辘里卷起一层白尘,到了晚上,月亮却湿漉漉,微黄,一点一点怕被人发现似的在夜空滚动。滚着滚着就滚到西边的山后头去了。西边的山收留了滚下去的日头,又收留了滚下去的月亮。 西山后头,一定有一个巨大的仓库,收藏了无数日头和月亮,收藏了我们逝去的时光。

西山无名无姓,苍苍茫茫立于天地之间,绵延数里,护佑着山脚下沃野千顷的塬地,大大小小的村庄。塬地西南有一村庄,村头一座小庙,供着地母娘娘。据说地母娘娘即为我们脚下的大地。

刘家塬街道就从庙门下这里开始,一直朝东北延伸。街中间是一条公路,公路两边分列着供销社、粮站、第五中学、乡政府、卫生院、兽医站……这是些国家单位。除此还夹杂着一些个体小饭馆、小商铺。店面都很小,门脸极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大多窗子玻璃上贴几个大字:小卖部、饭菜馆、大肉铺、裁缝铺、纸货店、照相馆……小卖部、饭菜馆、干啥的,一目了然。这些小买卖怎么样?生意好不好?不知道。店主大都将嘴管得很严实,他们的生意成色对外人是一个秘密。但是,多少年过了,这些小店的门一直开着,生意活着,风雨斑驳的门脸之下,人来人往,客源不绝,即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乡政府坐西朝东,一个很大很宽阔的院落,里头中央有一个大花园,花园周围砌着镂空的红砖墙。一棵碗口粗的梨树长在里面,春天一树繁花,秋天却鲜见果实。 或许,疏于打理,花园似乎仅有几株可怜的蜀葵,勉强顶着花园之名。院子里面的建筑只有两排房子,一排建在南边,另一排在西边,都是大小统一的水泥平房,每间房子开有一扇窗子一扇门,门窗漆了黄漆,看上去整洁、明亮。这座院子常开着门。可是,我们小孩儿有两条灵活、不老实的双腿却很少走进里头。每次路过,往里面瞥上两眼,见前去办事的村民在院子里走动,知道这是一个管一方百姓,为大伙儿办事的单位。

乡政府出来,过了马路,往西南走上百来步,就到了粮站。 粮站是一个清闲单位。平常走进大门,里面燕雀无声。院子中央矗立着两座长方形粮仓,结构为两流水瓦房。墙高五米,开着许多小气窗,里面堆满小麦。粮站最热闹、忙碌的时候当是秋季,即为“装粮”时。村民秋收结束,缴纳粮税的时候到了。周边十来个村庄的村民陆续用架子车拉着新收割的粮食,来粮站“装粮”,刘家塬街道上一时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辆辆满载小麦的架子车不光塞满了粮站的院子,又在粮站外面的马路上排起了长龙。粮站的管理员这时大权在握,有些气势凌人。因为每家每户拉来的粮食,要他们过目,验收合格,才能入库。如果谁家的粮食混了杂物,不干净,或是没有晾晒干,有水分,管理员脸一沉,一摆手,不行,你就得重新过筛,清理,晾晒。粮站的院子本来就是宽敞的水泥地,拉来的粮食不合格,有人就地倒在地上,开始重新清理里面的杂物,簸箕簸,筛子筛,清理出草棵、瘪麦、包衣, 晾晒。有时,粮食或许是合格的,可是,还是过不了关,那是装粮的人嘴巴笨,哪一句话说得不合适,不中听,或没有赔笑脸,人家看你不顺眼。这时候,最占便宜的是那些长相俊俏的小媳妇,嘴巴又甜,粮食次点也能过关。别的村民不服气,瞪眼撇嘴,偷偷骂一句,坏怂。但是,骂归骂,气归气,自己家的粮食一送进公家的粮仓,总算松了一口气,从粮站走出来的人们脚步轻快,灰扑扑的脸上绽放着开心的笑容。带了孩子来的,随脚走进街边的小商店给孩子买几块牛奶糖,亦或铅笔、刀子之类的学习文具,再给自己买一条子廉价的纸烟。一盒两毛钱的双兔、黄金叶挺实惠,一盒三四毛的大前门算是奢侈品了。而手脚大方一点的,干脆放开平日攥紧的口袋,慷慨一回,走进馆子,吃一碗炒面、削面,再狠狠心,称上半斤肉,解一解馋。大人吃几块肥肉,瘦肉和骨头留给孩子。看孩子啃过骨头丢在桌上,大人再捡过来,仔仔细细地啃一遍。

装粮一结束,粮站很快寂静下来了,对面的供销社却四季长红。八九间大瓦房坐西朝东一溜儿排开,清晨的阳光总是先亮堂堂地照耀到这儿。房子里面商品百货挤得满满当当,种类极其丰富。老百姓日常所需,农业生产用品,应有尽有。来购物的人一年四季都络绎不绝。供销社坐落地势较高,门前有一台阶,来街上买东西的村民买了东西,就坐在台阶上歇息,抽支烟,跟相识的人聊聊天,骑来的自行车支放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面,不然,太阳一晒,很可能喷腾一声,爆了胎。供销社门前有块场地,有人就在上面摆水果卖,是自家果树上结的果实,自己吃不完,就拉到街上换点钱。夏天是杏子、沙果,秋天是鸭梨,冬天则是黑乎乎的皮黛果,皮黛果又叫软儿李,黑乎乎的果皮里面包着蜜一样的汁。这个地方也曾有人卖过冰糖葫芦,也有修鞋,修自行车的小摊。算是一处小小的自由市场。那些年,我母亲常来这里摆摊卖葵花子。不方便携带凳椅来,便随便找一块干净一点的地儿,吹一吹尘土,席地而坐,盛了葵花子的竹篮摆在脚地前,然后,一边手里做着针线活儿,一边等生意。葵花子是我们自家田里种出来的。因为种的粮食已经够吃,就在自家的承包地里空出一块地,专门种一点经济作物。有人家种了西瓜,有人家种了辣椒,而我们家选种了葵花。葵花多好看呀,初夏时节,遍地一轮轮金色的小太阳,齐刷刷地朝着太阳的方向守望,热烈,灿烂,蔚然壮观。那时,在葵花地中辛勤劳作的母亲总是脸上带着慈祥温暖的笑容。秋后葵花丰收,成堆的葵花子晾晒干,母亲每天在铁锅中炒一点,带到刘家塬街上来卖,挣到的钱,贴补家用,供我们上学读书。渐渐地,我们清贫的生活,像一轮太阳,看得见它向上的力量,日渐红火的模样。我的母亲不正是播种太阳的人吗?

在刘家塬街道人气旺的还有许多个体小商店。供销社对面有两家商店,一家店主姓黄,人们称之为黄家商店,另一家店主姓魏,便称魏家商店,两家店铺的店主都是有头脑,有胆识的人物,乡里人管这样的人叫“狠人”。这些“狠人”从祖祖辈辈埋头耕耘的土地里,抬起头,目光望向另一片天空,贩鸡蛋,开铺子,办厂子(家具厂)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合着时代发展的步伐。黄家商店和魏家商店,在刘家塬街道,甚至方圆百里的塬上,领风气之先,卖成衣、售电器,日日顾客盈门,生意火爆,开始与对街“公”字号的供销社大唱对台戏了……

也不知何时,刘家塬街道上忽然冒出了几家面孔清新又陌生的影像店、磁带店,费翔、邓丽君、张国荣、梅艳芳的歌声亲吻着人们的耳膜,激荡着青年人的心灵。关于爱情的咏叹开始堂而皇之地流荡在刘家塬街道的空气之中。街上穿梭来往的人衣着也开始鲜亮起来,妇女们开始描眉、烫发,穿起了喇叭裤、高跟鞋,年轻的小伙儿模仿着港台明星,抹发胶,留长发,跳起了疯狂又俏皮,老人们一瞅羞红了脸的迪斯科。不知不觉,一个新的时代,在这条大西北的小街上拉开了它的大幕……

不过,刘家塬街上最亮眼的永远是那所中学。两人多高的围墙刷着一行标语: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另一行写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学校门口松树苍翠。笑语声声,书声琅琅的校园上空飘扬着旭日一样鲜红的国旗。每当学校上学、放学,成百上千个少年如潮水涌入刘家塬街道,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顿时让这条街道变得明亮。扑面而来的青春的活力和朝气,使1987年的刘家塬街道仿佛充满了昂扬的少年志气……

西北风翻卷着白杨树叶如翻阅着苍老的经卷,苍茫雄浑的西山沉默而深情地守望着这片土地,沧海桑田的变迁……

□王培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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