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击疫情 地坛人身影】张萍:我在地坛医院给镊子“洗澡”

原标题:【抗击疫情 地坛人身影】张萍:我在地坛医院给镊子“洗澡”

采访:安杨

嘉宾:张萍(首都医科大学北京地坛医院消毒供应中心护士长)

他们开玩笑说自己的工作是给镊子钳子 “洗澡”。

他们所在的消毒供应中心人不多,管理的物件儿却是成千上万,可谓十几个人来上万条“枪”。这“枪”就是临床医生与病魔斗争的各式武器——从简单的镊子,到各种复杂的手术器械。只要医院里重复使用的医疗器械,全归他们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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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是战场的话,我们就是给前线提供子弹的

安:我对“消毒灭菌”最初的记忆就是儿时医务室大蒸锅里蒸的针管针头。

张:我们现在做的工作本质和那个是一样的,但是技术不能同日而语了。

比如最基本的水和包裹,我们现在用的水都是经过纯化的,包裹用的是无纺布。原来用棉布包裹,冬天14天就会失效,需要反复消毒,消毒成本就增加了。使用无纺布之后,常规无菌状态下,保持半年都没问题的,过期的物品越少,经济效价比也越高了,也能更好地保护好病人的安全。

程序上也特别复杂。所有的针刀钳镊、手术衣、包裹单,无论大小,每一件从回收到清洗、消毒灭菌、到存储发放再利用,都有十个大环节,上百个小步骤,一步都马虎不得。比如新冠肺炎治疗中,气管插管时用到的部分器械的回收、消毒灭菌工作就是由消毒供应中心完成。

有些包装里是带刀带利器的,就想办法给器具装上保护套,让临床医护一眼就知道里边可能有针或刀,他们就会非常小心。另外,我们还得检查器械的功能是否良好,比如带电的工具有没有漏电等等,要不然医生上了手术台,工具不能用,不是耽误事儿吗?

医疗是战场的话,我们就是身居幕后给前线提供子弹的。

安:如果子弹出了问题,那就麻烦大了。

张:给一线运送子弹,一要保证质量,二要保证运送速度符合一线的节奏,服务周到。

我们消毒的东西不是自己用,我们需要知道一线医生准备怎么用?用的频率是什么?我们怎么才能跟他的频率相匹配,让手术能流畅地进行下去?比如一个科室要开展某一项手术,任何一家医院都不可能买无数套相应的手术器械,我们就要不断去回收、清洗、消毒、灭菌,再送到一线,手术器械才能充分利用起来。比如手术医生计划完成10台手术,如果消毒供应耽误了时间,那他可能一天只做完7台、8台,另外的病人就不能及时得到救治。

所以,每天晚上,我们一定要把第二天全院需要的器械都准备好才能结束工作。

做这个工作要特别自律,是越做越谨慎

安:消毒供应是非常幕后的工作,是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可能很多人并不了解你们。

张:不管前勤后勤,每个人都是在自己不同的岗位,为这个社会做贡献,哪一步其实都缺不了。您记得小时候打针看见大蒸锅消毒,您说对病人来说,是打针的人重要,还是针管重要?其实都重要,针管没消毒好,打针的技术再好也会造成感染。

如果手术室出现问题,影响的只是手术部分,但消毒供应中心出现了问题,影响的就是全院的医疗运行。比如外科手术出现感染,可能只影响一个病人,但如果一批手术器械出现问题,或许会有一批病人被感染,那就是事故。

我们这个岗位特别容易引发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这个岗位是越做越谨慎。

我们都经过严格培训,工作中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我们搭上时间搭上钱搭着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放过不合格产品,我不认为我的工作就是洗一个器件,发一个注射器,我认为每一个我生产的东西背后都有一个生命,是活生生的生命要用这个东西,对每一个生命我们都必须尊重。

做这个工作要特别自律。因为有时候一个人一个岗,不可能大家都盯着你,那这东西洗干净了,包装好了没有?灭菌过程中温度、压力和时间设定准确没有?灭菌器的运行状况是怎么回事?谁最清楚?你最清楚!如果你特别负责,就会发现好多的问题。如果大家都挺轻松,这一天过去,我啥也没看见,那可能真的就放过许多漏洞。

好多人不了解供应室,以为就是洗洗涮涮,我真的不这样认为,我就觉得自己的工作特别重要。

安:国外有位医生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诊疗当中出现偏差是医学最无奈也很难彻底避免的部分,但是医院有两个科室是一点错都不能有,一个是消毒供应,一个是药房。

张:药房不能给人发错药,我们也是一点都不能有问题,有问题就是大事件,如果消毒供应室瘫痪就是整个医院瘫痪。

不管疫时平时,最重要的是踏踏实实

安:传染病医院的消毒工作有什么特殊?

张:别的医院可能很长时间才碰上一个传染病,但我们每天都在收传染病人。所以消毒供应工作更有挑战性,非常非常严格。

在整个传染病防控环节中,消毒室的工作其实就是——切断传播途径。

首先,我们得保护病人,来我们医院的多是传染病的病人,可能本身有艾滋病,不能治疗当中又给人家传染上肝炎。

其次,我们得保护医务人员,地坛医院有1000多职工,我们都是健康的人群,我们不能让医务人员在给病人治疗过程中,因为器械没洗干净被传染。

当然,我们也得保护好消毒供应中心自己的工作人员。

安:你们其实是承担着4层保护,首先得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医护,进而保护好病人,当然也就切断传播途径,保护了社会,所以保护好自己是第一关。整天与被污染的针刀剪镊打交道,会不会觉得可怕?

张:我们医院有一套比较完整、比较有特色的职业防护体系,平时就在落实,不是疫情来了我们才这么干。

就像穿防护服,对于地坛医院的医务人员,这就是最基本的个人防护技术,我们每年至少有一到两次大练兵,专门就是穿防护服。一、二、三级规范防护,拉起来每一个护士都会穿,哪个岗位应该做什么样的防护,大家平时就非常清晰。

安:你们这个岗位的防护有什么特殊性?

张:清洗过程中最怕喷溅,所以我们得戴着防护屏,穿隔水衣、防护鞋,洗刷过程当中是有职业暴露风险的,所以我们都备着洗眼器,万一有什么喷到眼睛里边,可以马上冲干净。但是这些东西很少用,都是备用,争取我们永远都不用,那也证明我们的技术非常娴熟。

安:2003年SARS,您就在院感一线,感觉这次工作有什么不同吗?

张:尽管知道新冠传染性可能比SARS传染性更强,或者更狡猾,但我们的感控工作比以前更有经验了,防护设备也比以前更先进了,所以说真的,我个人不觉得多可怕。

当然,我们一开始也没觉得新冠会迅速发展到这种程度,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踏踏实实干活最重要,因为我们干的就是传染病防治工作。

新冠肺炎发生后,好多医院的消毒供应部门咨询我说到底怎么处理、需要注意什么?

我们的做法是设了专岗。因为新冠并不像肝炎、艾滋病,对于这些疾病的传播途径,人类已经特别清楚,我们对于这部分的感控可以做得特别娴熟,但新冠还在不断研究中,传播途径从一开始的飞沫,到后来可能有粪口途径等等,一直在探索中,但对我们来说,不管怎样,都得做好个人防护。

比如回收路径,这些器械走什么通道?回收途中怎么防护?回收消毒人员穿什么样的防护服?我们一开始就得设计好,还弄了专门的池子,完善了流程,大家就开始回收、清洗、消毒、灭菌。没有人说“我们不敢去”,确认流程之后就开始工作,特别有条不紊。

安:即使有突发状况,但由于平时的积累,所以也能处变不惊。

图片由张萍护士长提供

我们为什么不戴三层手套两层口罩?

安:你们其实有双重职业伤害的风险,一是传染病的风险,二是消毒过程会不会有化学伤害风险。

张:如果是高温高压可能职业风险会更小一点,但是现在化学消毒比较多,是有一定风险,当然,医院给我们的通风系统做得特别好,污染的空气不会倒流,整个布局上避免了交叉感染,也有报警系统,化学浓度超标就会报警,灭菌器除了要保证正常运行,也要保证不能有泄露,每年要做保养维护。

总之,有一定风险,但是国家管理特别严谨,而且大家都在不断努力,就是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你看我们身体也都挺健康的,包括我们中心退休的老师们身体也都挺好的,如果真是受到了化学污染,可能就会白细胞低了或者免疫力低下,但现在没有这些情况。

安:要用好技术以及设备来保护好自己,而不是去做无畏的勇敢。

张:对, 我最怕的就是这种无畏的勇敢。我们是医务人员,是知识分子,是讲科学的,不能盲目地做事。我们在做任何一个操作之前,或者开展新业务之前,都要进行循证,之后不断地总结。

安:科学的态度。

张:对,比如我们日常工作并没戴三层手套,戴俩口罩。

戴三层手套,手指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反而可能增加职业暴露风险,包括消毒剂,我们都是限量使用,消毒剂并不是越浓越好。

消毒的第一个要点是——清洁,干净是最重要的,因为所有的病原微生物都要有载体,有血或痰液以及灰尘之类的附着,它才能够生长,如果清理得特别干净,病原微生物是没有藏身之地的。

我们不能环境乱七八糟,到处是灰尘,还要谈消毒。干干净净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消毒。

想得最多的是——怎样才能不用这么多一次性的东西?

安:你们每天和刀剪针镊打交道,其实也能从后台看到临床一线的变化吧?

张:对,我做消毒这些年也见证了医疗行业的快速发展。

比如以前我们医院内科业务比较多,我们主要是处理注射器、输液器这些东西,可是自从医院强化了骨科、外科等手术科室,供应室的工作就完全不一样了,一是工作量增加,二是工作复杂程度增加了。但是医院骨科外科强化,传染病患者治疗就方便了。

还有疫情来了,我们就立刻调换了方向,以前没有这么多需要气管插管,现在,我们就得准备相应器械。

3月4日,在武汉市青山区云峰公司,工作人员搬运医疗废物转运箱。新华社记者才扬摄

安:疫情促使人类思考,我采访的很多医务人员都在一边战疫,一边思考如何能进一步改进工作,你们工作已经做得非常好了,还有没有需要提升或者思考的?

张: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怎么样才能不用这么多一次性的东西,它虽然省事,但是产生的垃圾太多了,如果都能用重复,是为咱们子孙和环境造福。

医疗中,会用到手术衣等物品,我们的同行现在在倡导 “软器械”的概念,它替代传统棉布制品,也不是简单的一次性用品,是新材料研制的,严格消毒之后可以重复使用的,是医疗器械的一部分。我觉得现在真得好好想想这个事情了。

你想疫情严重时,每天一个医院得产生多少医疗废弃物?这些东西都要去焚烧,又会产生废气,对环境有多少污染?从国家储备角度说,假设一次性的需要储1000万件,如果能重复使用的话,也许500万件都有富裕了,那样的话,原材料也不用这么紧张。

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能研发出来重复使用的防护品,可以给政府减轻好多压力。另外,还可以做一些可移动的应急消毒灭菌设备,以便更灵活而高效地解决问题。

安:这个思考方向特别棒,见微知著,已经远远超出洗洗涮涮这件事情本身,是从更长远宏观层面思考“消毒灭菌”了,但如果实现,你们的消毒中心的压力就更大了。

张:我们本职就是做消毒的,所以我们不怕累,我们愿意自己多干一些活,只要对整个社会有所贡献就好。

转载自:听健工作室(原标题:我在传染病医院做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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