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十章 京债
京城的徽歙会馆是由徽州商人所建，它以奢华和典雅闻名京师。华琪芳穿着华美的衣服，迎接宾客。今天到来的都是天启五年的进士，人们称之为“同年会。”
同年会最盛的时代，当属成化和弘治年间，那时候京中士大夫经常可以召集各地乡试第一的解元与会，由朝中的同乡高官亲自主持，甚至有聚齐六名解元的“六元会”和七名解元的“七元会”出现，各省的商贾纷纷在京建立会馆，方便同乡士子联谊，一些官员也修起花园别墅，饮宴文人。成化年间的礼部侍郎杨守陈在高坡巷建凤仪亭，江南的美女彻夜歌舞，陈年的美酒香醋满巷，一时宾客聚集，就连李东阳这样的才俊也概莫能外。
高坡巷已经成为一个传说，但同年会对于华琪芳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在同年会上，四方之士聚集，按照年龄编撰同年录，上写出身、家世等信息，以后还会陆续补充每个人的仕途。状元余煌这些天正在闭门谢客，听说正在研究算学和天文，编撰《句股晷度》、《日星测时新表》两书。华琪芳正在春风得意之时，这次召集同年会的任务就落在他的身上。
“季若（叶绍颙），显通和又安在忙些什么？怎么不肯参加同年会。” 叶绍颙到来的时候，华琪芳若无其事地问道。袁继咸不来，他心中很是开心，同年会中有一个不识时务的张口就骂，这可是太煞风景了。只不过出于礼貌，他不流露内心的兴奋罢了。不过向鼎不到，就让他有些难过，作为同乡，他们两个曾经有很深的交情，当年一起开诗会，一起逛青楼，一起喝酒看歌舞，放浪形骸以为常事。而现在，他因为身份不得不收敛装出一幅老成的样子，向鼎却不知道因为什么也变得沉稳起来，有人说是在都察院被砸坏脑子，变得迟钝了，他也觉得向鼎越来越白痴，放着自己这样一个同乡，又深得厂臣欢心的人不去结交，反到和袁继咸这样的人交往莫逆。总有你倒霉的时候。
叶绍颙眉头一皱，他还是看到了华琪芳的一丝得意，他很快就笑着解释说：“又安最近被弹劾的厉害，他是为了躲骂；显通听说是欠了一些京债，被债主堵着门，他是为了躲债。”
华琪芳大笑：“又安平白无故论什么孝道，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听说国子监有一帮人闹的很凶，为首的是一个叫陆万龄的人，骂的最是凶残。”
叶绍颙脸上一阵抽搐，他当然知道陆万龄，那简直就是一条疯狗，拍魏忠贤的马屁无所不用其极，《三朝要典》成后，更是说什么“孔子作春秋，而忠贤作要典，孔子诛少正卯，而忠贤诛东林也”,气得国子监的林司业要告病。他陪着华琪芳笑笑，心中也在抱怨向鼎，”好好的招惹这条疯狗干嘛！“
向鼎也是异常愤怒，他和小侄女刚刚逛完花市街，买了不少绢花，回到家就看到邸报上陆万龄的文章，陆万龄骂他，不知廉耻，曲解圣人对于孝的解读，哗众取宠，冤屈孝子对发自肺腑的孝心。实在是无父无母的小人。刚刚放下邸报，就有袁继咸的老家人到来，一脸的青肿，哭喊着老爷被讨债的人打了，求向大人看在同年之情的份上速速去搭救。
袁继咸租着一处破旧的四合院，里面简陋的家具已经被砸的稀烂，衣物、书籍扔的到处都是，几个讨债的人围着他不断辱骂。
“袁大人，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要是再不还钱，可休怪兄弟不仁义。“一个中年胖子指着他说。
袁继咸已经口干舌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京债的讨债人竟然敢上门殴打当朝的官员，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自己虽然出身书香门第，家境却十分贫寒，去年进京，已经花光了父母所有的积蓄，今年在京观政，不过拿着七品官的俸禄，而京中米贵，实在无力支撑，他又是个好面子，不肯轻易跟同年开口，迫不得已借了三十两京债，别人借京债，都是为了贿赂当权者，谋得一个好差事，而自己仅仅是为了生存。不过一个月时间，连本带利已经涨到五十两，原来期望外放的时候，朝廷会给一笔路费，自己可以用来偿还这笔钱，现在外放无期，他只能苦苦支撑。
他怒目圆瞪，看着眼前的几个无赖，只想仰天大叫：“天呢！袁继咸自问两袖清风，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如此侮辱我。“他想到死，如果自己站起来，往墙上一撞，就可以永远听不到这些声音。他平生崇拜江西老乡，宋代的大臣谢枋，谢公是和文天祥一样的铮铮铁骨，元灭南宋后，谢枋被押解到京，他慨然说道：“人莫不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逼我降元，我必慷慨赴死，决不失志。”他又想：“谢文节公因为大节而死，我却为了区区小债而亡，将来如何去见九泉下的谢公。“
“袁大人，你是不是想一死了之，你们这些文人啊！“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不过，你就是死了，欠的债也死不了，我们可以去你江西老家，去找你的父母，我们还听说，你有位娇妻刚刚娶进门，非常美貌。还有个小儿子刚刚三岁。你一死了之，这钱可要他们来还。“
一旁的几个无赖都笑了起来。
“混账！“袁继咸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的钱我来还。“向鼎急匆匆赶到，看见屋内的一切立即大怒，”你们这些王八蛋。这是天子脚下，你们怎么敢胡作非为。“他穿着一件青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裹扔在桌上。
胖子并不着急打开包裹，他冷笑着看着向鼎：“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的事情？“
向鼎也不理他，快步来到袁继咸身边，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由得更加恼火。“欠债还钱，这是没错。可是你们敢殴打官员，难道《大明律》治不了你们吗？“老仆也跟了过来，扶着袁继咸低头垂泪。
胖子笑了，他指着向鼎说：“你可要想好了。这件事情你现在管了，恐怕将来会后悔。“
“锦衣卫骆养性大人马上就到，你们最好拿上钱，赶紧滚蛋。“向鼎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怒火，冷冷地盯着胖子说。
胖子这才面色一变，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那些人听见骆养性的名字，都有些紧张，当中一人朝着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想了一会，从袖子中拿出借据，拍在桌子上，拱拱手对向鼎说：“这位老弟，既然钱已经还上，那我们也就不叨扰了。“
几个人拿着包裹扬长而去。袁继咸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悲从心来，不由得坐在地上，抱头痛哭。向鼎低声安慰着他，说道：“显通，我们是朋友，你有难处应当早些说才是。“
袁继咸再三致谢，他羞愧难当，一再恳求向鼎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见向鼎郑重地点点头才断断续续讲起事情的经过，那位胖子姓李，人们都叫他李掌柜，是京城中专门放京债的，原来距离还款还有一月，这几天却不知什么缘故，连连催讨，袁继咸再三解释都不肯让步，今天干脆把门给堵上了，袁继咸借口找朋友筹钱，这才让老仆去兵马司，不想兵马司干脆没有理会，又去顺天府，顺天府说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老仆没有办法，袁继咸生性孤傲，和许多同年都合不来，唯独和察院胡同的向进士往来颇多，所以才跑去找向鼎。
袁继咸问道：“你是如何认识骆养性的？“向鼎把在西城御史司和锦衣卫协同调查的事情讲了一下，又补充说：”骆大人是一个正直的人，他很喜欢和读书人交往。“
袁继咸沉默起来，老仆打来一盆水，向鼎取出一些伤药给袁继咸敷上，他这才好受一些。
向鼎心痛地说：“这世道，活下去太难了！“
骆养性带着几个锦衣卫匆匆赶到，见到屋内的情形，大吃一惊：“袁大人，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借京债的人太多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讨债的。“他非常恼火，给两人分析道：”京债是什么？在京城的候选官员为了能够及早上任，需要请托送礼，在上任过程中，行李的置办、路上的开支都是一笔不菲的费用，这就产生了京债。万历年间的《问刑条例》规定：“听选官吏、监生人等，借债与债主及保人同赴任所，取债至五十两以上者。借者，革职；债主及保人，各枷号一个月发落，债追入官。”即便如此，依旧难以阻止京债的泛滥。天启二年，丹棱县知县叶日新公然挪用五百两库银偿还京债，栽赃嫁祸胥吏，将人活活打死；天启四年，仅仅在四川就有四名官员因为京债下马，夔州府通判李心得因为欠京债数千两，上任后被追债的人堵住衙门，竟然主动向胥吏索贿。一般情况下，都是官员上任后，债主才会上门讨债，从未有还未赴任，就逼人还债的道理，更不会有将人打伤的情形。“
袁继咸说这次是李掌柜在讨债，骆养性一听这个名字，更加慌乱。
“这个案子我们管不了。“骆养性直截了当地告诉袁继咸。他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袁大人最好尽快离京！“
袁继咸和向鼎对视一下，心下顿时了然。袁继咸狠狠地拍拍桌子，大喊道：“华方侯，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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