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十四章 十七豪富
六月二十日，药家、李家、薛家联名致信知县赵玠写信，声讨王宗孔，信中说，王宗孔以一介贡生，出任永和教谕，数年来学校无成，都是因为教谕的不作为，一县的教谕，应当是当地士子的表率，不仅仅要求德行无亏，而且要考察他在文学上的造诣，王宗孔只知道让学生们记忆历年科考中的旧文，对于书、经、子、史这些典籍，从来不加以讲明，导致这些年来士子们在科举考试中一无所获。王宗孔还不知礼仪，每年的祭孔大殿，都要出现纰漏，乡饮酒礼也久不实行。县中士绅为了供应县学，每年的学粮从未断绝，即便是在荒年也优先保证县学所用，前年大家更是筹措款项，重修明伦堂，让新修的县学美轮美奂，还在仙芝里的杨家庄和呼家岔开辟学田，可是目前县学的落后让人失望。希望知县大人能考虑约束王宗孔的作为，专心县学之事，不要做与教谕本身无关的事情。
赵玠很是吃惊，他盯着给他送信的李天培，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李天培笑道，我们想做的事情，大老爷您是一清二楚。说完他就告辞。赵玠沉吟半响，他当然知道三家想做什么，薛家有“四可”，都曾在外地做过官，薛家还经营着县中银铺，李家家主李茂春在担任陕西通渭县知县时，仁慈宽厚，深得士民爱戴。回乡之后深居简出，从不张扬。在乡里声誉也很高，刚刚离开的李天培和他的弟弟李滋培也都是贡生，听说李天培即将补上武昌照磨的缺。至于药家，药苗老先生也在福建当过官，他还有一身惊人的医术，从隰州到平阳府，许多官员都曾在他那里求医。这三家一起发难，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王宗孔这个老糊涂是引起众怒了。”他吩咐书吏去文庙叫来王宗孔，自己一个人坐在退思堂里沉思。自己也是贡生出身，当过多年佐贰官，原来没想着能担任知县，不曾想吏部一道公文，把他的政绩夸耀半天，委任他的永和知县，他高兴劲还没过去，就遇到一件件麻烦。永和人一说起来，口口声声都是十几年前的知县余建隆，余建隆是远近闻名的清官，离任的时候，隰州知州亲自相送，见他一点行李都没有，只有一头驴和一位老仆，不由得甚是感慨，突然此时下起雨来，县衙不远处一处地陷，大家跑过去一看，地下有一古窑，竟然是宋代的库房，存有宋钱满满的一窖。隰州知州大为感叹，他说，“余知县的清廉把上天感动了，所以上天才送来这一窖古钱，让他充作盘缠。”他很大方地拿出五十两，买下这窖宋钱。余建隆千恩万谢，带着五十两白银，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带着佝偻着身躯的老仆，骑着驴慢慢离开县城。送行的百姓莫不泪下。现在他要做什么事情，县里的胥吏总说：“余知县是这样做的。”让他很是尴尬。
王宗孔来了，他今年五十多岁，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瘦的像一根竹竿，赵玠把信递给王宗孔，静静地等他看完，王宗孔勃然大怒，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信扔到桌上，一言不发，就扬长而去。
赵玠无奈，他只能给三家回信说，“你们说的事情让我很为难，虽然我是这个县的父母官，可是如同海忠介公（海瑞）所说，知县的职权其实大大有限，我的上面有巡抚、巡按、藩台、臬台，同县的则有僚属、过客、乡士夫, 以下则有书吏、里老、百姓人等，如今上级催科的公文一封接一封，堆满了我的文案，县中的僚属昼夜繁忙，难以休息，里老和里甲更是奔波劳碌，县学的事情实在无暇顾及，各位以县学的工作责备我，我感到非常愧疚。虽然知县可以影响教谕，但对教谕问责的，只有隰州的学正和山西提学，如果把你们的申诉告诉他们，也许效果要好些。“
县学就设置在孔庙的明伦堂内，王宗孔冲到县学。召集学生，将他们大骂一顿，当即布置月考，按照明代制度，县学有日课，月考，都属于教谕的职权范围。但月考一般都在月末，王宗孔提前月考，盛怒之下道：“本季的三次月考完成之后，我的判语将和试卷一道移交给提学大人，到时候有你们的好看。还有你们的作稽德簿和考学簿，都要由我执笔，记下你们的操行和学业。到时候提学也会据此赏罚。“
众生哗然，虽然月考不是那样重要，月考之后山西提学组织的季考和年考才是能否参加科考的关键，但日课和月考却要备案，一旦被视为学而无成，他们的生员就要被革免，甚至有可能被追还这些年从县学拿到的补贴。
东峪沟。
仙芝河缓缓流淌，两岸长满了柳树，柳条在微风中摇曳，在清澈的河水中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李天培骑着一片枣红马，飞驰在河边的土路上。
“开门。”东峪沟的村门大开，他飞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看门的里甲，快步往家中走去。
李茂春正在书房作画，他很瘦，中等个，花白的头发胡子，眼窝深陷，脸上皱纹却很少，李天培进门时他头也没抬一下，过了一会，才停下笔，指指画道：“你看如何？”
李天培一直侍立在旁边，他知道父亲所画的，是本县的八景之一，“芝河钓艇“，东峪沟因多桃花，人称”桃源“，芝河水就发源于此，出东峪沟到县城西汇聚五花泉，这段水色霭浮，烟波弥漫，有着成群的鱼，每年春秋两季，总有村民在河中捕鱼，鲤鱼尤其肥美，自从嘉靖以来，芝河钓艇便大大有名。李茂春在画上还提诗一首，为隆庆时知县杨自然所作：”山自青青水自流，碧溪清清夜横舟。满川明月云初破，迫岸轻风罾未收。芦港静时闻玉笛，柳塘深处起沙鸥。隔林渔唱烟波晚，掉棹轻寒下渡头。“
“父亲笔法日益老道。“李天培躬身说道。
李茂春哈哈一笑：“你素来不懂作画，这话说的言不由衷。我应当问你三弟才是。还有兰典史，他的书画在永和县可是一绝。“
两人又闲话几句，李茂春才问：“赵大人怎么说。“
“我在县衙外面等待很久，赵大人才给我回书。听兰典史说，‘王教谕从县衙匆匆而出，很是生气。‘“他恭恭敬敬地把信呈给李茂春。
李茂春仔仔细细把信看了两遍，才把信拍在桌子上，他似乎并不意外知县的回复，淡淡说道：“我就说，薛家太着急了。他们都说，不提王宗孔的嚣张，只说他没有尽到责任，定可以扳倒他。他们想的太简单了。“
李天培忧心忡忡地说：“与其让小儿辈去做，还不如我们来做。我同意薛大先生的看法。他们年轻气盛，没有分寸，要是惹下大祸，到时候可难以收场。“
李茂春沉吟片刻又道：“兰典史怎么说。“
“老兰精明的很。“李天培苦笑道，”他谁也不肯得罪，什么也没说。“
李茂春慢慢坐会椅子上，沉思一会才说：“把我们捐建的北关玉皇阁停下来，你去告诉药家、李家，既然箭已经到了弦上，那就万万收不回来了。“
李天培答应了一声，就要出去，李茂春又喊了他一声：“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你三弟知道。“李天培一愣，他当然理解父亲的意思，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就起身离开了。
京城，向宅。
今天有客人要来，向家兄弟一大早就在门口等候，不多时，巷子里驶来一两豪华的马车。一老一少从马车上下来，兄弟两人急忙上前见礼。
无锡安家虽然已经败落，但是其底蕴依旧不可忽视。在客厅落座后，向鼎打量了一下安家父子，安希全大概五十多岁，带着四方巾，穿着紫绸做的直裰，国字脸，高挺的鼻子，花白的胡须，眼睛不大却甚是有神，安仲年约二十岁上下，眉清目秀，颇为儒雅，穿着一身青袍，言谈举止中显得少年老成。
昨夜大哥向松就讲了安家的背景说：“从嘉靖年间的安国开始，安家就成为名震全国的豪门。当时，严世蕃靠着父亲严嵩的权势，大肆刮搜，富可敌国，据说，严世蕃的财富没增加百万，都要开一个盛大的酒宴，喝到高兴的时候纵论天下，品评人物，有一次说道天下豪富之家，严世蕃列举了十七位富豪，有蜀王让栩、黔国公沐朝弼、太监高忠、太监黄锦、成国公朱希忠、魏国公徐鹏举、都督陆炳、太监张永的侄子、山西的三家、徽州的两位以及贵州土官宣慰使安仁，还有就是无锡的邹望家和安国家，家产都在五十万两白银之上。安国除了家产富饶，还有良田一千六百顷，安国之子安如山，是嘉靖八年的进士，曾经担任过裕州知州，很有政绩，后来任贵州佥事，死在了贵州；其孙安希范，原来是安如山次子，后来过继给安如山的弟弟安如陵，万历十四年进士，后来因为上疏指责阉宦，被罢官削籍，回乡后加入东林书院讲学，东林党人的前六君子，就有此人。不过，安家进入官场的希望在他之后就没有了，从此就开始没落。安家的另外一支，安国的幼子安如风很早就迁到京城，明天到访的就是其子安希全。”
“十七豪富。”向鼎笑道，“怎么没有我们安家。我们的家产没有五十万吗？我听于叔说，这几年你操持家务，可是发了不少财。”
向松大笑：“严世蕃是什么时候的人，那时我们的曾祖还是一个小商人，到父亲的时候，家产才有一定的规模。”他想了想又说道：“其实父亲很崇拜安家，或者说像我们这样的商贾，都崇拜安家，富裕了之后，就需要高贵，所以父亲希望自己的子孙能够像安如山、安希范一样有个功名出身。可惜我读书没你好，只好跟着父亲经商，现在我和父亲最大的希望就是你。”
向鼎却苦笑：”大哥，你这么说我压力很大。”他想起陆万龄的事情，心中惴惴不安，虽然大家都安慰他说陆万龄根本没有任何凭据，用不着担心。但阉党要处理一个人，什么时候讲过凭据。幸好叶绍颙那里传来消息，说陆万龄在茅厕呆了一宿，感了风寒，暂时不会有什么事情。
这几日的梦越来越多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常常头疼难忍，跟唐一澄说起自己好像老是梦见一个地方和一个人，唐一澄还开玩笑说，孔子也常常梦见周公。
向松突然问道：“你跟那个薛素素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我要跟父亲回信，应该怎么说你的事情？”
“你还没有回信？”薛素素的倩影在向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又是什么样的人，多少王孙公子想得到她的青睐，她如何能够看上自己，“请大哥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他急忙换了个话题，“明日为什么要请安希全，要是生意上的事情，我可帮不上忙？”
向松看看他，看他说起薛素素时一脸平静，也就放下心来，“你不是要印制什么报纸吗？所以我才找了安家。”
安希全果然精通印刷业，说起安家的印刷，也是如数家珍，安国时，安家聚集千余工匠，创建一套铜活字，刻字上万之多，耗费数万两白银，他以桂坡馆为名，出版图书，一时间，安氏桂坡馆名扬天下，士人无不以有桂坡馆所出图书为荣。可惜安国去后，桂坡馆难以为继，铜活字失落，安希全迁到京城后，即重造祖业，另做一套木活字，重新建立印书坊。京城印刷业，有官刻、家刻、坊刻三种，官刻以司礼监和国子监为主，此外如礼部、户部、都察院、大理寺、兵部、工部、钦天监等部门也都从事印刷。家刻或委托书坊，或自己聘请工匠，坊刻是商人所投资的印刷坊承刻。安希全建立后，盈利并不可观，需求量最大的官府都有自己的官刻，他只好承印佛经、道藏、诸子、历代诗集、话本，甚至民间的占卜、星象也多有涉猎。京城书坊有名的，有永顺书堂、金台岳家、更铺门汪谅书铺、二酉堂、高家经铺，相较而言，安家属于后来者，安希全听说向松要印书，急忙来谈。
“向大人这几天很有名，邸报上不少骂你的文章。”安希全笑着开玩笑说。
向松忙问怎么回事。向鼎苦笑着就把上疏的事情说了一遍。向鼎这才松了口气，他心里还有点高兴，弟弟总算从前段时间的萎靡中走了出来，至于挨骂，那算是什么事情？据他的了解，大明朝的那些高官显贵，那一个不是在口水中升官发财。只要不得罪当权者，御史们的谩骂也不过是隔靴搔痒而已。过段时间大家找见新的人可骂，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不过我认同向大人的看法，割股、卧病的孝心，要么是因为太蠢，要么是因为太聪明。蠢的人在于竟然相信割股真能够治疗，聪明的人在于希望通过不寻常的举动获得名声。” 安希全很淡然地说，“仲年，你听好了，如果我有这样的情况，你们兄弟断然也不能有这样的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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