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令》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父母之命

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父母之命

闰六月十三,赵玠致信隰州知州和平阳府,称永和境内出现多股盗匪。有爬山虎、点灯子、佶北龙王等三股势力,占据大山,控制要道,抢劫过路客商,永和关一带复有水贼作乱,导致夏税的征收难以完成。杨起凤大怒,斥责说既然境内出现盗匪,你作为地方官守土有责,为什么不纠集捕快迅速铲平,而是在现在无法收拾的情况下才告诉我。他刚要下令让赵玠迅速剿灭。幕宾刘元却阻止他说:“大人,赵玠的文书不是在说盗匪,而是再请求您宽限期限。”

杨起凤奇道,这明明就是一份报告匪患的文书。

刘元笑着说:“这肯定是兰在阶的主意,地方官逃避赋税的两种方式有两种,一是报灾,将小灾报成大灾,争取朝廷宽免;二是报匪,借以截留税银缴灭,拖欠的时间一长,朝廷会宽免一部分,甚至将旧时的积欠全部免除。他们不但可以免掉催科的痛苦,还能博得爱惜百姓的好名声。永和虽然有些盗匪,不过是一些无地的农民逃到山上,自种自食,向来不曾危害地方,怎么会突然之间猖獗起来?十有八九,他们是完不成夏税想的拖延之计。”

杨起凤皱起了眉头,问刘元应该怎么处理。

“不理会盗匪的事情,继续下文征收,给他宽限的时间。”刘元道,“听说他跟几家乡大夫闹翻了,现在骑虎难下,大人也该敲打敲打他。”

杨起凤点点头,永和发生的事情他略有耳闻,对赵玠大为不满,本来很小的一件事情,竟然搞的满城风雨,不可收拾。也该给他个警告了。

赵玠接到文书后一阵苦笑,这次他真的不是谎报,山贼确实闹起来了,捕狐山新到几个逃兵,贼首叫周无第,杀掉了原来的大当家,占据古刹天龙寺,赶走了天龙寺的僧侣,这段时间频频打劫,还在县城张贴了一张告示,要求县衙给他提供银千两,粮万石,否则就会隔绝到平阳府的交通。

捕狐山在县境东南,传说春秋时晋献公曾在山上捕捉狐狸,是以得名。到现在山上还有众多的狐狸。捕狐山有天龙寺和解剑亭,创建于唐代,其时海内佛教大兴,十族之乡,百家之闾,必有浮图。寺塔建于山间,旛幢密布林下,终日香火弥漫,梵音不绝天地,信徒参拜接踵于路。这座寺庙,是为了纪念唐代永和县令宁嘉勖,唐中宗时,进士宁嘉勖为永和县丞,皇后韦氏勾结武三思乱政,太子李重俊兵变被杀,东宫僚属,无人敢靠近太子尸体,唯独宁嘉勖脱下衣服包裹太子的首级嚎哭。韦后党羽宗楚客闻之,杀宁嘉勖。至唐睿宗时,方才平反。永和人为了纪念这位英雄,在此集资修建天龙寺和解剑亭,并立碑纪之,碑上刻着睿宗对宁嘉勖的褒奖:“能重名节,事高栾、向,幽途已往,生气凛然。静言忠义,追存褒宠,可赠永和县令。”

赵玠已经增加了衙门的快手以防不测,他甚至以为这依旧是三家一起策划的阴谋。兰在阶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三家都十分不满,“依我的看法,不如训斥一下王宗孔,设法给三家讲和。无论是征收还是剿匪,离开这三家是不可能做到的。”

赵玠不听。

十四日是放告之日,这是知县处理民事和邢事案件的时候,一大早,赵玠就吩咐挂出放告牌,他本来以为这是清闲的一天,永和县民风素来质朴,俗尚简约,士民以耕作为乐事,坊里无游手好闲之徒,所以长期以来,诉讼极少。极少的一些民事纠纷,里老就负责解决,很少有告到衙门的官司。没想到刚刚发出告示,就有人上堂鸣冤。

告状的是隰州来的一家富户,乔易升,他声称,自己已经文定王家坪柳家的柳秀姐,已经给了柳家一百两白银的聘礼,婚期马上就到,柳家却要悔婚。赵玠正在心烦,听到乔易升这样说,立即发下牌票,令拘柳家到堂。

王家坪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多户人家,因靠近官道和仙芝河,还算比较富裕,村中多是石窑,虽然名叫王家坪,村中却无一户姓王,现在村中主要住着柳家,前些年,一位姓柳的书生宦游到此,见这里群山环抱,一河横流,几户人家,鸡犬相闻,桃李桑麻,遍布村外,以为世外桃源,就移居到此,至今已有四世。柳家的一到县衙,赵玠就准问他们为什么悔婚。柳永昌夫妇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其貌不扬,一上大堂就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秀姐只有十五六岁,姿容秀丽,还跟着村里的秀才念过一些书,颇有些胆气,就大着胆子回答说:“知县大老爷,不是我们要悔婚,实在是乔家欺人太甚,原来我父母说是给乔家做正妻,没想到却是做妾,小女子宁死不敢屈从,乔家欺人再先,如何能说我们悔婚?”

乔易升却一阵冷笑:“大人问问柳家夫妇才是,当时说的就是做妾,有婚书为证,上面有柳家按的手印,还有媒人为证。现在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岂能反悔?”

赵玠的母亲就是妾室,他很反感做妾不好这样的说法,秀姐又在公堂上侃侃而言,他更是不乐。耐着性子看完婚书,上面只写着“将女儿许给乔家”,并未说做妾一事,他立即拘传媒人到堂,媒人也一口咬定当时就是做妾。再问柳永昌,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我实在记不得了,只是小女实在不愿意为妾,请大老爷明断。”秀姐却仰着头,盯着赵玠说:“就是将我嫁给樵夫、牧人,只要做妻,纵然一生清贫,我也绝无怨言,做妾只有一死,与其被人虐待而死,还不如清清白白的死。”

乔易升却笑了:“小姐这是多虑了,到了乔家只有享福的份,那里会有虐待一说。”

赵玠十分恼怒,训斥道:“你父母在堂上,那里有你说话的份?婚姻大事,《大明律》早有规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都不少,如今你父母聘金也收,婚书已签收,那里能听你的话,说悔就悔。”他又训斥柳永昌身为一家之主,不能好好管教女儿,任由他胡作非为,藐视公堂,败坏礼法,带回去好好管教,要是胆敢悔婚,一定要重罚。

乔易升很满意,他看着秀姐,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就离开了。秀姐却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赵玠不耐烦地说声退堂,衙役们就将柳家赶出衙门。

京城向宅。

向松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客人却只有李掌柜一人。几杯酒下肚,李掌柜胖胖的脸上渗出不少汗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向老弟,你的事情我实在是帮不上忙,你也知道,我就是一放债的。”李掌柜含含糊糊地说道。

向松笑着给他倒酒,别的人不知道李瑁的身份,京城的商贾哪一个不知道,一般人,谁敢放京债,谁敢跑到京官的家里讨京债,李瑁的背后正是厂公,他是在为魏忠贤放债,魏忠贤不但能够大量获益,还能掌握一群官员的把柄。天底下最赚钱的生意莫过于此了。

“我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向松道。

“生意!”李瑁眼前一亮,“向老弟,前段时间我约你投笔钱放债,你总是推脱,现在怎么想起跟我谈生意了。”

向松哈哈一笑,“京债这样的事情,我胆子小,不敢做,不过这件事情,却是好处多多,一本万利。”

他给李瑁拿出一册《都闻》,翻到一篇《银行浅谈》。用手指指说:“您是个做大事的人,看看这件事情如何。”

向鼎在文中谈到银行的设想,主要有二,一是存贷,二是货币。存贷一项不说,李瑁眼中全是放高利贷的概念,朝廷规定民间高利借贷利率“不得超过三分”,而且“不论借款时间之长短,利息不得逾本金之半。”实际上,他的京债远远超过这个利息,至于文中所说的低利率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慈善。向鼎说的,利用利率调控商业经营,比如现在京城受灾严重,急需繁荣市面,可以以低利率贷给商贾,反之,则提高利率,他关心的是这一条。而货币一说,更是他心动的,铸币利润之高,几乎所有的部门都在争抢,如今,不光工部要铸币,户部也要铸币,就连常平仓也嚷嚷着要铸币,向鼎认为,只要银行能够保证兑换,就能维护货币的信用,别说是目前的大钱,就是重行宝钞这样的纸币也未尝不可。货币统一在银行之下,可以逐步废除当前市场混乱的币值,改善朝廷的财政窘迫。李瑁一想到能够控制国家的铸币,仅仅这一点就让他激动。他也想过这不知道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就以放债而言,宫里的内臣在放债,各地的皇族在放债,地主富豪在放债,就连寺庙也在放债,仅仅低息一项,就足以让他们恨之入骨。不过厂公是不担心这些的。就算他不做这些,天下恨厂公的人又少了。只要有厂卫在,天下人又能奈何?

向松的提议更加大胆,让王公权贵各自认股,组建银行,贷款给商贾,这是小事情,贷给朝廷,这才是大事情,现在朝廷每年都有上百万银的缺口,与其厚敛百姓搞的民不聊生,不如让大家都参与进来,都有利可图,这样对于社稷也是有帮助的,这是把所有人都绑架到一起,朝廷有了钱,在辽东打赢了仗,天下就可以太平,只要朝廷在,每年的赋税正常上缴,大家就都有利可图,大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谁还会不竭尽全力保卫皇权。李瑁听得目瞪口呆,胖胖的脸上一片震惊:“要是这样,恐怕他们会让辽东的仗永远打下去,天下恐怕难有太平之日。”

向松道:“天下太平,哪有那么容易,二百年来,真正的太平年又有几年,若不是纷乱不止,厂公又如何建立如此大的功勋,有如此高的地位。”

李瑁立即明白了,控制厂卫,虽然可以让天下恐惧,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本朝的王振、刘瑾、汪直哪一个不是权势滔天,可是哪一个能够善终,厂臣何尝不是终日战战兢兢,他编撰《三朝要典》,目的何尝不是在于巩固自己的权势。可是一旦他如向松所说,能够把这些权贵捆绑在一起,那么厂公的地位恐怕难以撼动。

李瑁心中欣喜,却不动声色地说:“这些是好事,不过我来做这些恐怕勉为其难,你该找找户部的李尚书才是。”

向松脸色一变,佯装很生气的样子对李瑁说:“老哥,兄弟我今天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还是遮遮掩掩的,就太不够朋友了。”

李瑁拱拱手笑道:“莫生气,莫生气,咱们接着喝酒。”

向松这才松了口气,他心中明白,李瑁已经动心了。

“这件事情我会跟厂公说起的。”李瑁果然说道,“以后还需要老弟多多帮忙。”

“我弟弟的事?”向鼎急忙问道。

“令弟是个人才,他明天就回回来。”李瑁笑眯眯地说,“陆万龄这条老狗当真讨厌,只是给厂公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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