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九章：梦回护国堡
京城薛宅。
夏天的晚上依旧闷热，池塘边上的青蛙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一闪一闪的荧光给漆黑的夜色带来些许光亮。几盏灯笼照亮了池塘畔的亭台。一阵剧烈地咳嗽声后，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义父。”薛素素担忧地问，“您的老毛病又犯了。”
李起元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微弱的凉风，摆摆手说：“不碍事的。”他看看暗处的石径，喃喃道，“怎么伯弢（李灿然）还没有到？”
“刚才偷听薛姑娘弹琴。” 李灿然从暗处走出来，来到亭中问候几句李起元的身体，一边坐在石凳上一边说，“老师难得相邀，我岂能不至。”
李起元点点头，李灿然看着昏暗的灯光下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和布满皱纹的脸庞，不由得叹息，“几十年过去了，老师也老了。”
李起元忍着咳嗽，询问薛素素前天宴会的情况，薛素素轻启红唇，讲起了信王府长史薛惠云的话，说起袁、华二人的争论，李灿然一阵紧张：“这位袁显通，胆子也太大了！”李起元瞪了他一眼，吩咐薛素素接着往下说。薛素素笑道：“向进士接着就要杨起凤大人谈论地方治理之道。看起来他对到地方当官很感兴趣，杨大人所说，都是一些鼓励农桑、惩恶扬善、约束胥吏、兴修水利、修建学校、清理冤狱，这些事情想必您熟悉的很。”
李起元也笑了，他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一只手捻着胡须说道：“是啊。这些话恐怕还是我当年讲给伯相的，伯相历练多年，现在沉稳了许多，对这些话想必有更深刻的体会。”
薛素素问道：“您真的要杨大人在隰州推行十三条？”
“那是假的！”李起元苦笑，眉头又一次皱紧，他咳嗽了几声才接着说，“十三项变革是各部议出来的，现在许多地方阳奉阴违，并不认真实施，已经名存实亡了。我让杨伯安说坚持十三条，是因为我还主掌户部，这些条款因我而起，纵然外人骂我盘剥百姓毫无节制，我又怎么能退缩。一个穷困的隰州，纵然完全实施这些条款，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李起元痛苦极了，他离开三边后，就到南京户部任职，本来想着在南方养老，没想到朝廷再三下旨，让他担任户部尚书，他被逼无奈之下，才北上跳进火坑，每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般的工作，现在崔呈秀秉持魏忠贤的意思，向自己发难，十三项已经很难推行，好在天子还能体会他的难处，几次为他说话。这几天的谕旨说明天子已经动摇，他也明白，自己离开的日子快要到了。他更加担心的是朝廷日益紧张的财政问题，自己苦苦支撑的大局竟然如此脆弱，陕西惩治一批贪腐官员，获得数万两赃款，天子下令，将钱速速解到京城用以三大殿的建造，南京户部为了帮助修建三大殿，主动要求官员减俸，福建击败了红夷，剩余十多万两，天子又下令全部用于三大殿。辽东在不停地催要军饷，到现在才筹集九万多两。朝廷搜集了大钱，准备将大钱重新铸造成小钱，也需要几万两的花费。天子脚下的王恭厂灾变，他想方设法让天子从内库中拿出一万多两赈济。但对于天子看不见的地震和旱灾，天子只是下诏命令百官到社稷坛和风雨雷电坛祭奠。一提及内库的银两，天子总会大怒，说这些年我拨了两千万，到底钱到了那里，是不是你们中饱私囊了？
“有没有人说起大钱的事情？”李起元沉默片刻，又问道。
“说起过。”薛素素的侍女送来一碗药，她小心翼翼地服侍李起元服药，漱口，拿着手帕帮他擦拭了一下嘴角，才说道，“向大人说起过，他认为现在的钱法是取祸之道。”
李起元嗯了一声，没有言语，薛素素道，“向大人的话不多，他的看法是，不管是什么样的钱币，背后都是国家的信用在支撑，在交易中，买家相信钱能买到货物，卖家相信收到的钱可以换到更多的商品，交易才能达成，如果钱缺乏信用，民间就会选择别的代替品来取代钱的作用，这次的大制钱就是如此。他还说，现在的钱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目前市面上流通的钱，有银、制钱和古钱，以及泛滥的私铸，钱的铸造一直在增加，可是生产却停滞下来，尤其是北方，这些年来灾害频繁，今年刚到六月，就有地震、水灾、旱灾、蝗灾，几乎遍及每一个省份，生产减少，意味着市面上货物的减少，货物减少而钱币增加，恐怕会招来大祸。”
李起元点点头，钱法确实是一个大问题，这也不是他能够解决的，二百多年来，钱法一直存在问题，朝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没有人重视这些问题。国朝定鼎以来，太祖皇帝发行洪武通宝，又于洪武八年行大明宝钞，初时钱钞并用，洪武二十七年，并禁用金银铜，其后百余年，朝廷只发行了少量的铜钱，用于在塞外购买马匹和赏赐朝贡的使节，至正统元年，钞法崩坏，英宗皇帝开始废除使用银两的禁令，允许民间钞钱并用。当时朝廷并没有铸造铜钱，所有的都是前代或洪武、永乐、宣德的铜钱。朝廷一直在努力维持钞法，但事实上宝钞已经难以维持，又因为朝廷久不铸造铜钱，民间私铸成风，虽然屡次下达禁令，却不可遏制，到嘉靖三十三年，世宗皇帝采纳御史何廷钰的建议，“钱法宜从民便”，从那时起，私铸就更加泛滥。隆庆年间，朝野掀起一次钱法的讨论，穆宗听取兵部尚书谭纶的建议，“准许民间以钱输官”，钱法逐步稳定下来，银钱并行为朝野接受，在实施中，小额交易和税收征收制钱，大额交易和税收银钱各半。官俸也开始以银钱两种方式发放。万历年间，这种方式继续沿用，税银三两以下收制钱，三两以上银钱各半。这样钱法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万历十五年，户部的调查说‘钱法甚便’，现在朝廷采用的还是这种钱法。
六年前，前任兵部尚书王象乾大人建议发行当十、当百、当千三种大钱，实际只铸造当十大钱一种，当十钱发行多少，目前无法计算，因为官铸和私铸都在造钱，工部以前负责铸造钱币，天启二年起，户部也设立宝泉局，铸造的数量首次超过工部，宣府、密云也在铸造，总之情形异常混乱。十大钱通行很快就发现问题，当十钱的重量只有小钱的一倍，含铜量也大大降低，加之私铸泛滥，很快就陷入困境，今年四五月，南直隶一些地方，甚至公开抵制十大钱，朝廷不得不回收大钱，回收之后另外铸造小钱，使得钱法恢复正常。
“他的看法倒是跟文庄公丘濬颇为相似。“李起元喃喃道，孝宗皇帝在位的时候，文庄公丘濬大人著《大学衍义补》，孝宗极为欣赏，称赞它“揭治国平天下新民之要，以收明德之功；采古今嘉言善行之遗，以发经传之指。”其中讲到钱法，“人各其各持所有于市之中，而相交相易焉。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各求得其所欲而后退，则人无不足之用。……以物易物，物不皆有，故有钱币之造焉”。如果按照向鼎的说法，这次的问题恐怕不会那样容易解决。
李起元勉强笑笑，说道：“我马上就要离开朝廷了，随他们折腾吧。“
李灿然的眼中闪出一丝忧色，他心痛地说：“老师苦苦支撑两年，身体却大不如前。”
李起元看着石桌上的药碗，不由得黯然，好半天才自嘲道：“我是真的老了。伯弢（李灿然），我上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跟向鼎的年龄相仿，现在也过了不惑之年了。”
“老大人以为此人如何？“李灿然问道。
李起元没有回答，心中却在叹息，“如果他早生一百年，说不定会成为文庄公丘濬一样的人物。可惜，今天再也没有李宾之（李东阳）、刘希贤（刘健）。“丘濬是一代名臣，和李东阳、刘健、王恕一起辅助孝宗皇帝，开创了弘治中兴的局面，丘濬性格耿直火爆，在内阁中与人议论，一言不合，就把乌纱帽扔在地上，言官的建议不合他的口味，他就会破口大骂，他和刘健入阁，刘健讥讽他，“丘先生是有一屋散钱，却少一条索子。”意思是丘濬有很多主意却少不能提纲挈领，丘濬听见反讽道：“刘先生有一屋索子，却少散钱。”世人都说称丘濬有三个长处人不能及：“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好学一也；诗文满天下，绝不为中官作，介慎二也；历官四十载，仅得张淮一园，邸第始终不易，廉静三也。“孝宗时的阁臣，性格各异，意见不同，相互攻讦也不是没有过，但却总能够达成共识，而现在，朝中达成共识实在太难了。
“可惜才学差了些。“李起元想了许久才答道。
李灿然笑道：“他年纪还小，您老多指点一下也就是了。“
李起元沉默不语，突然间，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薛素素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李起元缓缓说道：“恐怕来不及了，我只是担心眼前的朝局啊！“
李灿然激动地说：“我当上疏为大人辩解，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您在户部苦撑，要是现在离开，刚刚好转的形势又要毁于一旦。”
“不可！”李起元起身厉声说道，“你需要留下来，这个时候，朝廷需要一些能够做事情的人。”
宁远城。
刘云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永和，回到护国堡。女儿跟着他练习剑术，儿子则在窑洞里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不时中断，他肯定又在偷看我们在练剑。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漫天的星斗。胡子还在城头值守，他来到城头，雄伟的关城寂静一片，站在上面，感觉星空接近了许多。他想到正月里的大战，喊杀声惊天动地，号角声直冲云霄，红衣大炮声嘶力竭地轰鸣，敌人的骑兵来回纵横，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死战，死战！“什长在喊叫声中中箭而亡，他的箭射光了，只得像疯了一样搬起雷石往城下砸。
如今，敌人已经离去，什长尸体已经掩埋，刘云伍才发现，他的怀里揣着一个包裹，包裹中是几百大钱和一点散碎银两，还有一封沾血的信。
他想起来就觉得心酸，他们这一千山西兵来的冤枉，莫名其妙就来到辽东，据说朝廷本来从宣大调兵，但是宣大形势也很紧张，只好从平阳卫急匆匆地调来一千兵，那时候，护国堡的庄稼还没来得及收割，他接到命令后和百余名兄弟和其他各地调来的士兵汇合，来到辽东，大家都很兴奋，胡子说在辽东当兵，一个月可以领二两白银，这跟县城里面的官领到的一样多。就凭这一点，他也豁出去了。没想到来到辽东后，军饷只有不到一两，而辽东物资奇缺，米价已经涨到一石米十五两，这可比家乡要高十多倍。
本来驻防山海关，刚刚吃过年夜饭，他们就受命开到宁远，进城还没喘口气，就遇到了大逃亡，锦州、右屯和大、小凌河等地城堡全部丢失，城中一片混乱，同行的许多人也都加入逃亡的行列。这时候一个叫袁崇焕的官员出现了，他说：“我是宁远道，我会死在这里，绝不会离开。“于是他们就被留了下来，参加了战斗。
“云伍，你怎么不去睡。“胡子叫张忠，一个很老实的人，一脸的络腮胡子，让他看起来有些凶，他站在刘云伍身边问道，”是不是又想家了。“
“是啊。“刘云伍道，他揉揉左肩，当时左肩上中了一箭，血流出来就被冻结了，没有感觉到疼痛，等到箭拔出来的时候，才痛彻心扉，如今伤势虽然好了，却不时感到隐隐作痛。”也不知道周叔怎么样，现在护国堡就剩下他们几个人了。“
他想了想，又悲痛地说：“我们怎么回去？来的时候有一百多人，现在就剩下十六个。“
胡子说：“你立了功，射杀一个敌人，回去一定风风光光的。“他又不平地说，”袁大人太不公了，他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同样的功劳，辽东兵的赏赐就比我们多一倍。“
刘云伍看看胡子，一脸苦涩：“你想的太多了。没有袁大人，我们恐怕都死了，连尸骨都收不回来，还谈什么赏赐。“他挥挥左臂，狠声道：”伤刚刚好，现在连硬弓都拉不动了。“
“再练习一段时间会好的。“胡子宽慰他说，”要说你的箭术真是高明。咱们护国堡没几个人比得上。“
刘云伍笑了：“据我所知，永和有三个人，箭术都比我高明。“
胡子立刻起了好奇之心，连声追问。刘云伍道：“一位是李天培，武艺超群，百步之内一石弓能连中九箭，可惜他是个贡生，没有参与武举；一位是药家的药三德，能连中七箭。“
胡子又接着问最后一位是谁，刘云伍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朗声说道：“我女儿，几乎百发百中。可惜她是个女子。“胡子一阵惊愕，刘云伍则得意地笑了起来。
想起女儿，刘云伍不禁回头看看南方，自己离开家后，家里的一切就由十六岁的女儿操劳，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胡子说：“也许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
刘云伍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袁大人不喜欢我们，山西兵、陕西兵他都讨厌，说我们只知道当逃兵。听说他一再要求让我们这些外地兵回去。“胡子说起来就很生气。
刘云伍沉默起来，他知道胡子说的是实情，心中一阵刺痛，袁大人怎么能这样想，我们拿着简陋的弓箭，穿着劣质的盔甲，就算是这些，也都是我们自己买来的，我们长途跋涉来到辽东，浴血奋战，就只有一个“逃兵“的评价吗。要知道，宁远大战前，所有的人都在跑，敌人的马蹄声刚刚听到，那些城池，堡寨中的官员士兵就都跑光了，难道只有山西兵、陕西兵在跑。他想到袁崇焕在城头浴血的情形，“他是个英雄。”想到这里，他感到很惭愧，“一个书生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不顾忌自己的生死，拯救了一城人的性命，他值得我们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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