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舅

原标题:老 舅

姥姥一生育有三子二女。她那最小的男孩儿刚满三岁时,天津解放了,不久,新中国也成立了。那个男孩儿,便是我的老舅。

虽然是家里的“老疙瘩”,但要论起受的苦、遭的罪,我老舅要比他的哥哥姐姐们多很多。青年时期,他不仅损坏了身体,更是折断了梦想的翅膀。在命运面前,他一直咬牙坚强地活着。

第一次上山下乡,老舅刚刚十七岁。那时家里十分贫寒,每个人每月的口粮都不够果腹,常常快到月底时,姥姥踮着小脚去找家境稍好些的邻居借上几碗粮,以度难挨的几日。老舅性情刚烈,不情愿在家吃闲饭,一跺脚,独自决定去了冀东一个偏僻的村庄。头顶烈日,身披雪花,手握锄头和镰刀,一干就是两年多。繁重的农活,加上每日三顿只能喝没什么营养的玉米粥,老舅患上了比较严重的胃病,瘦得只有几十斤,无法再劳动,只得回家休养。那个时候,他便成了一个“口袋户口”的人——没有身份,没有口粮,没有一个市民应有的一切,甚至也失去了尊严。即便如此,老舅也会苦中寻乐,时常向我们这些孩子演示喝粥的“技巧”——蹲下身子,背靠墙边,右手托碗,边吹边转动,嘴巴贴着碗沿吸吮着,不时嚼一口左手握着的咸菜疙瘩……看上去,似乎喝得很香,那时我还小,觉得挺好玩儿,现在想起来,令人心酸泪目。

1968年底至1969年上半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骤然达到高潮。当时,社会上有个群体被称作“社会青年”,专指那些找不到工作、无事可做的年轻人。除了“老三届”之外,这些社会青年也被汇入上山下乡的潮流之中。我的老舅是一个没有户口的社会青年,无可争辩地接受“再教育”,于是,第二次上山下乡,和许多天津娃娃来到了当时承德地区的宽城县。老舅后来回忆说,那个地方也非常穷,吃不饱肚子是经常的事。在挖沟渠时,为了进度,领头的在五十米开外立上杆子,上面挂一个小筐,里边装有三至四个菜窝头,谁先挖到此地,菜窝头就归谁,人们都“疯”了。老舅说他仅得了一次第一,当时紧紧抱着筐,歪在沟渠边上,连大哭的劲头都没有了,只是呜咽着。

后来,随着知青返城,老舅也就回来了,两手空空进入了而立之年。后又遭遇疾病的侵袭等磨难,总之,命途多舛。可他除了发发牢骚之外,依旧坚强地活着。但最终病殁于庚子年端午,老舅走的时候,很瘦,很瘦……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看到,历史上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个时代或一个时期的曲折、苦难,或许是另一个时代或时期正常发展、进步所要付出的代价。如果真是如此,我想,那些已经两鬓斑白的知青,或许会感到欣慰吧。尽管这种代价过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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