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吴妈的自觉
等级制度与优越感是一对孪生兄弟。天朝上国处在中心,四面八方的蛮夷戎狄,对天朝只能是朝觐、进贡,除此之外就是被殄灭的对象。这种优越感靠等级制度维护,等级制度的核心则是以暴力和权力作为手段,就像动物世界的首领要维持自己的地位,只能依靠杀戮这种手段一样。因此从根本上讲,等级森严的尊卑贵贱其实是没有脱离野蛮状态的丛林准则。丛林准则不需要人性的萌发,不需要理性的推理,不需要现代的价值观,只需要一个准则:谁的拳头够硬谁就是霸主。在这种心态支配下,超出同类的优越感也就油然而生。然而,就算是狮王也只有几年的称王称霸时期。狮王在体力衰减后,通常会在年轻雄狮的挑战下交出王座。狮王大约不会感叹“老子先前阔得多了”。这也算是“精神胜利法”比丛林法则高明的地方。
在丛林法则之下,谁的权力越大,谁说的越算。《阿Q正传》中未庄的人们早就深谙此道:“至于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这里的逻辑是:因为甲是错的,所以乙是对的。根据是:因为乙是对的,所以甲是错的。简单的循环论证就可以完成有关真理和谬误的鉴定工作。
原来道理并不是道理,只不过是财主家豢养的宠物。级别越高,越是处于金字塔的顶端,就越是能够说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等级制度所维护的尊卑贵贱,是一种最简单的组织方式。只需把诸如“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多念叨几遍,也就成为颠扑不破的真理。
维护等级制度不仅仅是尊贵之人的事情,最高境界是卑贱之人也把维护等级制度当作是自己的事情,并且内化为自己的思维方式、说话方式、行为准则。阿Q本来是等级制度的受害者,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但却矢志不渝地拼命维护。他觉得自己在高等级的赵太爷和赵秀才面前,就应该胁肩谄笑、挨打受气;他自认为比王胡和小D要高一个级别,但却难以得到他们的尊敬。
吴妈更是把赵府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赵府的风吹草动都是她关注的对象:“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主子的事情再小也是天大的事情,自己的事情再大也应该忽略不计。看来吴妈的精神境界已经到达一种化境:毫不利己,专门利“主”。而主子驯化奴才的最高境界则是:奴才以主子的是非为自己的是非。奴才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就可以博得主子的赏识。
为了证明等级制具有合情性、合理性、合法性、合道德性、合目的性,历代统治者、帮闲和帮凶们致力于论证时间、空间都体现出等级尊卑。从汉武帝开始,每一个皇帝都对改元正朔乐此不疲——因为这就意味着所有人的时间都是皇帝赐予的。等级森严、尊卑有序,不仅体现在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设定上,而且还强加给自然万物。秦始皇封赏五大夫松是一个有趣的例子——妄自尊大的秦始皇不仅要做人间的王,还要去封赏一棵松树。无独有偶,民间还流传着武则天让牡丹花改变花期的故事。中国的风景名胜,总会有一些故事附会,大体都与等级尊卑、忠孝节义、福禄寿喜之类有关,比如劈山救母、仙女献花、雾海金龟、摘星台、御笔峰,每一处景点、每一个故事,都浸透了以君臣父子为核心的人间秩序。三山五岳、江河湖海、花花草草、獬豸麒麟、狮虎牛马、虫豸蝼蚁,无不为王权体制、上下有别的合理性增添一份证据。
在古代,地上的草木山川和生灵百姓是权力的役使对象,天上的日月星辰也是如此:吴刚伐桂,嫦娥奔月,紫微帝星,北斗七星……无一不在诠释权力的无远弗届。古人们似乎要把整个宇宙搞得充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气息才罢手,似乎要把奴役的烙印打在每一个分子、原子、粒子上面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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