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梅里读书:人间多少事,过眼皆云烟
文/果老
人的一生很长,几十年前的事情,恍若隔世。人的一生很短,几十年前的事情,就在眼前。我年轻时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45年前一个北风呼号、滴水成冰的冬季,与同伴们一起乘坐敞篷卡车,前往插队落户的农村。自此以后,我便成了那个村子里的一个农民。说起当年的上山下乡,有些人感觉自己受到了磨练,学到了为人处事的方法,尽管吃了很多苦,但从长远发展的角度看,还是有收获的。也有一些人,提起上山下乡的往事,便痛哭流涕,感觉受到很大磨难,又蹉跎了岁月,是自己的一段痛苦经历。我对上山下乡这段历史的认识,接近于第一种说法,认为这是自己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磨练。我不喜欢唱高调,上山下乡的经历,的确对自己而言是极为宝贵的,是自己精神力量的主要来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座宝藏。我感觉到,自上山下乡以后,自己的精神完全独立了,能够独立处理个人的一切事情,能够独立面对现实的困境和对未来的选择,尤其是感到自己的心理承受力逐渐强大了,无论多大的风浪都能够坦然面对。上山下乡于我仅有两年时间,假如像有些人所说,上山下乡荒废了自己的几年青春年华的话,那么世世代代生长在那里的农民们,他们的青春年华甚至一生就应该被荒废吗?他们就应该世世代代在那个穷困村子里吃不饱穿不暖吗?当然不是。任何人的生命价值都是相同的,在农村经受一段时间的艰苦生活,对我而言是十分必要的,而且会永远铭记在心。对于别人的感受和认识,当然也有他们的道理。
我在农村的时候,生活比较艰苦,整天处在吃不饱的状态下,而正值身体强壮的年轻人,挨饿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我插队的地方主产红薯等杂粮,红薯在我们的碗里既是主食,也是蔬菜,还是零食。烤红薯、蒸红薯、炒红薯、煮红薯,还可以做成红薯面条、红薯擦擦、红薯馒头、红薯烙饼、红薯稀饭,把蒸熟的红薯切成片,放在太阳下面晒成干,就可以当零食吃。在我的碗里基本上看不到蔬菜,那时候庄稼产量低,土地都用来种植粮食作物,小麦、红薯、玉米、棉花等,不会用于种植蔬菜。所以,家户里也不常吃蔬菜,他们的饭桌上四碟菜:辣子、葱花、萝卜丝、咸菜,外加醋和盐。那时候,闻到农户家里飘出来的哨子面香味,真的可以用“垂涎欲滴”来形容我们的感受。后来参加引黄工程,修筑拦河大坝,我们就上了工地,至少可以吃饱。那时候,一顿饭吃四五个馒头确实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改善伙食,会杀一口猪,炖一大锅肉,每人可以吃一大碗猪肉炖粉条。我看到,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可以一口气吃完满满一碗猪肉,还要吃两三个馒头。今天想来有点不可思议,其实那时候主要是肚子里没有油水。
我到村里以后,先是住在一个贫农家里,隔墙就是地主家。这原本是地主家的院子,后来在院子中间砌了一堵墙,就把另一半分给了贫农。这是一排砖土结构的房子,承重的墙角用砖头,墙面用土坯,如果放在今天,那就是需要拆除的危房。我们就住在这个房子里。夏天很热,一直到后半夜都睡不着。冬天很冷,我们的土炕破了,不能像农户家里那样烧炕,盖三层被子还冻得睡不着。院子里有一口水窖,下雨天把水窖盖子打开,让雨水流进窖里,做饭或洗衣服的时候,就用水桶把水吊上来。厨房里有一口大水缸,从水窖里吊上来的雨水,要经过沉淀才可以吃。有时候看到水里还有一些微生物,感到心里阵阵恶心。后来生产队盖了一座知青院,条件有很大的改善,房子里没有砌土炕,而是每个人架了一张床,两个人住一间,如果一个人上工地,另一个人就是住单间。这样对我来说,晚上读书就更方便了。
那个时候村子里还没有通电,农户家里都是用煤油灯。条件好的人家用那种有玻璃罩子的油灯,比较高档一些。我用的是用完了的墨水瓶,自己做个灯捻子,到磨面坊里把机器里流出来的费油灌到小瓶子里。晚上看书就着黄豆大的灯光,可以看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洗脸,洗了一脸盆黑水,连鼻子都被熏黑了。没有电,就不可能使用任何家用电器,除了手电筒以外,就是从家里带去的无线电收音机。大部分农户家里没有收音机,公社给每家每户院子里安装了有线广播的匣子,每天固定时间给农户播送新闻或公社的通知,也有一些文艺节目。我现在不喜欢看电视,而是经常听收音机,大概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毛病。
后来才知道,我从家里到下乡的村子里,总共才200多公里的路程。那个时候交通还算方便,有火车也有汽车。从家里到火车站坐上火车,大概需要大半天时间,下火车后再坐汽车,估计需要两三个小时,最后步行几里路,走到村子里。这样几乎一天的时间就耗费到路上了。难怪村子里的不少老年人没有去过省城,甚至有人一辈子没有去过县城。一些生活相对富裕一点的人家里有自行车,出门赶集走亲戚可以骑自行车,生产队里还有牲畜拉的大车,可以坐四五个人。后来村子里有了手扶拖拉机,那是唯一的机动交通工具,主要是往地里拉运土粪或往村里拉运庄稼。
我离开插队的村子已经45年了,期间又去过几次,看望曾经的房东和好朋友。但记忆中的那个村子早已经不是曾经的光景,当年住过的房子已经被拆除,原地建起二层的砖瓦水泥楼,朱红的大门,高挑的门楼。那时候最好的房子就是砖土架构的,而如今就成了最差的房子。很多人家门前停放着小汽车,那是先富起来的人们幸福生活的象征。巷子里的人们,我几乎认不出来,真的就像是那首唐诗里说的: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责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