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倔强的风土——一个文化学者笔下的风物与人情 韭菜
与辣椒、土豆不同,韭菜不是舶来品,在最古老的典籍里,它的身影频频出现,如《夏小正》里提到:“囿有见韭”,又《山海经》记载的好几座山,均“其草多韭”。“韭”字象形,甲骨文中虽未发现此字,但想必殷商时代早已有之。《豳风·七月》大约为周初之篇什,其中有“献羔祭韭”之说,当可为证。
先民们如何吃韭菜?这个问题我并没有研究过。所谓“献羔祭韭”,是不是在羊羔熟后撒上些韭菜末呢?倘若是,那一定令人食指大动了。又《礼记·内则》云:“豚,春用韭”,也容易让人产生乳猪熟后撒韭菜末的联想。
能以猪羊祭祀的大抵是高门大族,普通人当无那样奢豪的能力。同样是《礼记》记载,庶人春天祭祀用“韭以卵”,“韭以卵”可能就是韭菜炒鸡蛋。如羔如豚,一般家庭难承其重,但一盘韭菜炒鸡蛋当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我小时候从未吃过羔豚之属,但韭菜炒鸡蛋却不曾少吃。那时候的鸡皆为自家院里散养,韭菜皆为自家院里培植,全天然配以纯绿色,现如今的食材固是难以望其项背。
吾乡的韭菜根紫叶细,气味浓烈,一旦割取,满院弥香,乡人极爱之,常以“味儿真窜”来形容。乡人割得韭菜,常以之炒鸡蛋,但更多是用来包饺子和蒸包子。韭菜炒鸡蛋未必比得上葱花炒鸡蛋和香椿炒鸡蛋好吃,但若做馅,韭菜的鲜美程度绝对要居于榜首,纵使是茴香也无法与之相比。
吾乡招待亲友时,饺子向来不得缺席。即便是无酒无菜,只要主食里有饺子,那便可以算得好饭。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姑和姨回娘家来,奶奶和姥姥都会以饺子招待,而韭菜从来都是做馅的首选。那时候,大家分工明确,和面的,擀皮的,择韭菜的,剁馅的,和馅的,包饺子的,各司其职,空气中韭菜味儿缭绕荡漾,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其中。当饺子端上来时,孩子们常常是一跃而上,锅碗乱响,腾起来的白气,笼罩起张张笑脸。
与饺子一样,乡人吃韭菜包子时也常常洋溢着欢愉。在许多年前,人们常以助工的形式进行整饬修缮。助工不需要支付酬金,但管饭则是必须的。当然,有酒有菜最好,没有也没关系,但主食韭菜包子却是不可或缺的。主家蒸包子,邻居亲友都来帮忙,其时空气又是弥漫着浓郁的韭菜香。包子蒸好后,便可招呼那些干重活儿的汉子们来吃了。那些汉子个个精壮,拿过雪白的包子便蹲着吞吃,简直如风卷残云一般。这其中刘连城网红——红裤子绿袄总是最先吃完,然后咂咂嘴,露出一口绿牙。
吾乡的汉子文化程度不高,也颇不在意吃相优雅与否。但据说古代的富贵之家吃韭菜极为精致,譬如唐宋时代流行吃春饼,必须要佐以春盘。春盘又称五辛盘,其中必有韭菜。所谓“辛盘青韭”,这在苏、辛有关立春的诗词中都曾经提到。苏、辛地位高,条件好,又都颇好美食,精致的韭菜必是品尝不少。当然,也不是所有诗人都有如此讲究,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招待老杜,就显得十分仓促,然而仓促中又透着几分清新。仓促薄设,想来也不会精致,但老杜也不是在意之人。十觞过后,老杜的吃相大约也如同我们乡下汉子吧,只是吾乡的汉子无沉郁之笔,也难尽顿挫之妙。
自从老杜用“剪韭”之后,后世诗人写诗也多用“剪韭”,割韭菜的说法就显得俗气了。不过,近来“割韭菜”一语又被赋予了全新的寓意,足够后世学人倾力探讨的了,此不赘论。单说真正去割韭菜,也是有一定讲究的,俗谚说:“触露不掏葵,日中不割韭”,道理就十分简单,中午割韭菜容易晒坏,会影响下茬。再有,到了秋季,如果想要韭菜开花,那也就得罢手不割了。
头茬韭乃是佳品,几茬之后,菜蔬渐多,韭菜遂沦为下等之物,秋后则更是无奇,人们往往放任不管,于是韭菜也就开得花来。韭菜花又称韭薹,其实是一葶白色花簇,不太好看。倘若成规模地绽放,那就极为壮观了。吾乡的柳科一带建设有韭菜种植基地,后来扩展至边寨、王佐、寄子庄、军庄等多村,甚至连邻村高口都有不少。秋收前后,那些韭菜花开得白茫茫的,一望无际,又映着平原高蓝的天空,颇有梦幻之感。
乡人放任韭菜开花,也是有所谋求的:韭菜花可以腌制韭菜花酱。以前的时候,物质匮乏,韭菜花酱是无数农民冬日饭桌上仅有的滋味,想来足可感恩。那时候冬日的黄昏,常有不少老头儿骑车带着柳筲,高声吆喝:“韭菜花,咸菜嘞!”当时的寻常场景,现在每是我思乡的蛊惑。韭菜花酱制作并不复杂,只须有韭菜花、盐、姜就可以,现在还流行加苹果或梨。母亲每年都要腌制很多,味道还是当年的味道,但心境却大不如以往。
韭菜花酱味道极为刺激,好之者常常趋之若鹜,恶之者唯恐避之不及。好恶不同,固不可以雅俗论之。喝星巴克不是什么高雅,而吃韭菜花则未必低俗。吾乡网红云:“雅到矫情定是俗,俗到率真才是雅”,真可谓之至论。
一千多年前,有位吃惯肥羜的宰相杨凝式,偶尔尝到一点穷人糊口的佐料,口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之后挥毫运笔,竟如斜雨横风。韭菜花味还未散去,《韭花帖》已是摇曳欲出。当时的一点灵光,得以化为满纸烟霞,不都靠韭菜花这“俗物”的激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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