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如何在科幻中创造一个值得被拯救的世界 | 公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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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课程笔记
科幻完型手册23期
拯救世界：科幻核心命题
九个模式之：凡人救世主
一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一个古老的命题，它也是科幻小说的经典命题，那就是拯救。
拯救世界，拯救宇宙，拯救人类，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目标宏大的拯救。而不是那种个人意义上的，拯救自己的人生的“无间道”式的拯救。目标宏大的拯救是科幻中最核心的命题，没有之一，科幻类型的基础有相当一部分，是建立在这个命题的重要性上的。沿着这个命题，也就展开到了我们提到的，科幻故事众多模式中非常重要的“凡人救世主”模式。
只有了解了这个话题和模式的重要性，我们才能深入理解科幻的源头，它所具备的精神气质的本质是什么。
对科幻进行阅读、消费、审美，实现其精神需求，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那就是承认这一点：这个世界上有比你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重要得多的东西。如果不接受这一点，就会在看完作品后，发现自己虽然掌握了很多内容，却无法辨识科幻到底是什么，似乎一切都可以是科幻，一切都可以不是科幻。
你是否是一个相信客观存在的，唯物主义的人？你是否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重要的，不以你的意志和情感为转移的东西？人类可能不是宇宙的核心，可能不是世界的必然，可能是进化道路上的一条死胡同，可能是宇宙中被遗弃掉的部分……
我们一直在强调，科幻不一定要遵守科学，但它永远跟科学相关，因为科学最底层的思维方式，就是要去认知跟人类的主观思维无关的，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如果你要写一个量子力学与人类的爱相纠缠拯救世界的故事，科幻读者会觉得有问题，不是因为它不科学，而是因为它不符合科幻类型的预期，科幻的发展，不是为了证明人类有多重要。冈恩在《科幻之路》中提出，科幻的三个支柱之一，在于它是关于演化的，人类只是世界演化中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有意义的，也可能毫无意义。
二
沿着这个方向推论，既然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人类个体更重要，那么，它们就更值得存在。这并不是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的区别，不是社会伦理的范畴，而是一种自然伦理，是哲学层面价值观的判断。由此，导向了我们今天的命题：拯救世界。
关于拯救世界的故事非常多，为什么有些非常好看，有些却很无聊？这涉及到为什么要拯救世界，拯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为了追求商业效果，大部分拯救世界主题的科幻电影都是动作片特效片，但是剥离这些动作特效元素，我们需要去分析这些故事里的一些基本元素，比如，我们需要从谁手里拯救世界？很多好莱坞科幻电影，能想到的最邪恶的事情就是“炸毁美国”，许多其它国家的人，正在死去的人，穷人们的生命，在这个“世界”里其实并不被很看重，这其实是一个扭曲的，并非真实运转着的世界，它被拯救的价值很可疑。甚至有时候，这个要被拯救的世界的秩序，我们很多人看起来还是毁灭掉比较好，这不是个灾难片，而是个反乌托邦片，虽然制作者没有去按反乌托邦片的套路去处理。
所以，“凡人救世主”模式的第一个要点就是，展示一个值得被拯救的世界。不是一个在现实中值得被拯救的世界，而是在你的作品中值得被拯救的世界。如果遍地都是坏人，遍地都是反乌托邦，我们显然应该拍另一个片子，去讲另一个主题，而不是去拍这个关于拯救世界的电影。
三
我们来看西奥多·斯特金的《霹雳与玫瑰》，它有一个典型的后末世的设定：核战之后，各个地方的势力在试图维持秩序，重建文明，他们试图用艺术、爱、情感来重新联系幸存者之间的关系。
这篇小说的动作性是比较低的，但故事的惊悚性依然很强，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世界危机。小说只有三个人物：傻傻的士兵主人公，他的梦中情人女明星，他的陷入疯狂绝望的战友，一个经典的短篇小说三人关系。这三个人代表了不同的方向，他们也许能拯救世界，也许什么都做不了，也许能毁灭世界。
斯特金在这个故事中，展现出了很强的控制能力，他把这个关于世界的命题，收缩到极小、极其个人的状态下，故事的前半段更多是心理式的，感觉式的描述，大量比喻和意识流一样的写法，把个人日常的内容，跟可怕的意像连接在一起，用意想不到的方式给读者展现世界的命运，而不是生硬地通过新闻来报道出来。
比如，主人公为什么洗澡时很小心？因为他担心水的放射性会要了他的命，这种基于日常行为的感受，比那些直接描写世界毁灭的爆炸场面更有想象空间。这是小说的文字所具有的独特性优势，不是直接给你视觉想象，而是给你体会性的感受，作为一名创作者，我们不应该放弃这种优势。如果读者想要视觉想象，为什么他们不去直接看电影呢？体会性的感受，是视觉想象无法替代的，当然，会有改编这样一个行业，他们擅长把体会性的感受，变成视觉性的内容传达出来，这是不同于小说创作的另一套逻辑，作家和编剧是两个不同的行业，两种不同的人。
在斯特金的掌控中，人物的小细节里，不断透露出人物和整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这里我们就得出了“凡人救世主”模式的第二个要点：一定要选取一些真正的、普通的、平凡的、跟世界危机的本质没有直接关系的人或角度，来进行切入。
在这一点上，电影《2012》显然是非常聪明的，类似的还有其它豆瓣上7分以上的十来部90年代以后的科幻灾难片，绝大部分主人公都是角落里的人，从很低的角度一步步切入故事。再思考一下《三体》中，最像救世主的是谁？是罗辑，一个不断否认自己跟拯救世界相关的人。而在许多糟糕的灾难片里，许多核心人物都是直接跟灾难相关的人，比如导致灾难发生相关的核心科学家。即使我们设计出了一个值得被拯救的世界，我们依然需要一个合适的视角，去把这些值得被拯救的点一步步呈现出来。拯救从来不是一个科学问题，你在拯救电影里去讨论科学，其实是违背了广大受众的需求，科学当然是重要的，但科学的意义在于用客观的条件去逼迫人物走到某个位置，让他们必须做出选择，而不是直接扔出一个拯救世界的答案，你如果要科学直接给答案，威尔斯的《世界之战》的结尾，在一百多年前就这样写过了：火星人不适应地球的环境，它们完蛋了，地球得救了。你的故事能提供什么更新鲜的东西呢？
四
我们来看刘慈欣的《乡村教师》。这篇小说是中国乃至世界科幻史上极其不可思议的意象之一，是大刘在长期的阅读积累中所形成的，对科幻类型的原理性的把握。
《乡村教师》的故事极其简单，任何读者在理解小说内容后，都可以用一两百字向别人讲述这个故事，但这个故事的本质和意象其实是很难被讲述的。
大刘在创作这篇小说时，为了呈现其科幻特质，罔顾了许多文学上的标准，可以说这篇小说是60分的文学标准，加上200分的科幻标准，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状态。
这个故事严格意义上是没有主人公的，这样写可以吗？当然是可以的，甚至许多人通过这篇小说，来学习这种没有主人公的写法，但这种写法冒险是极大的，如果你对科幻类型的把握没有到120分以上，这个60分文学标准的写法，会让小说的效果大打折扣。乡村教师本人的描写只在小说前半段，外星人只在小说的后半段，而几个孩子的作用其实只是道具，并不是有行为能力的人物。
这篇小说讨论了一些观念：什么是文明，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智慧，什么值得放在天平的两端去称量。在这个故事设定中，一个隐藏的模式反复出现了三次，这也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凡人救世主”模式的第三个要点：人物做出了超越常规的努力。
故事中的三个人物其实不怎么相关，他们的努力也并不相关：乡村教师并不知道外星人的存在，但是他的努力远远超出了他的工作职位所要求的，我们都听过大刘一句戏谑的话：“这只是一份工作”，然而他笔下的乡村教师并不是这样认为的，他在这个小学上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生命。这种额外的付出，达成的效果是，乡村学校的孩子们，多努力了一点，对于牛顿三定律的把握，达到了超出这个环境常规水准的程度。这种超出又进一步引发效果，外星人本来可以像《三体》中的歌者一样，无情地扔出一块二向箔把地球轻易毁掉，但是他们也做出了超出常规的行为，对几个孩子的知识水平重新考察，“把枪口抬高一厘米”。每个人都多付出了一点行动，而最后他们收获了真善美，得到了代表宇宙中某种正义和希望的东西。
五
现在的英文科幻领域，已经很少写拯救世界的故事了，一个原因是，拯救世界主题的视觉产品已经太多了，没有必要在文字中呈现。除非你能发明某种非视觉化的方法，就像《霹雳与玫瑰》《乡村教师》这样的设计，否则很难有所创新。但是，你必须了解拯救世界故事的这几个要点，几个经典模式，你在科幻阅读和创作时很难避开这些模式，刘宇昆、勒奎恩、迪克……都写过无数拯救世界的故事，如果一个科幻作家没写过拯救世界，那么只可能是因为写的太少，因为拯救世界是科幻小说的基本模式。
我们在创作中，如果能在遵循这几个要点的基础上，做出某种适当的变体，新奇的设计，就有可能在拯救世界这个主题中，形成有新的文学价值的作品。可以去找一些经典的灾难片，相关主题的老的科幻小说，去作为案例，体会其中的价值观和思维方式，什么地方是科幻的，什么地方是不科幻的，找出其中的界限，会对我们理解这个主题有很大帮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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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整理 | 宇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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