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倔强的风土——一个文化学者笔下的风物与人情 棉花
以前的平原,雨水丰沛,日照充足。雨水丰沛有利于麦子抽穗,日照充足有利于棉花绽开。那时候,乡人种麦子以糊口,种棉花以贴补家用。春天时,麦子在天幕下伸展升腾,宛如四面涌荡的碧海。秋天时,棉花在大野中盛开怒吐,仿佛定格后并不攒动的羊群。
春天麦浪如碧海涌荡的时候,种棉花的白地里还十分沉寂。直到枣树发芽,乡人方才将棉花籽泡好,待其尖芽儿冒出时种到地里。棉花苗拱出地面后,便抽身疯长。当其植株逐渐成型时,也就到了麦收时节。那时候的田野突然间就转变成灿灿刺目的金海,尔后万镰齐发,不到几天,大地又转变成一派光秃秃的枯海。不过,幸有棉花长成,它们以片片绿洲的风姿横亘在天地间,微风过处,油油招摇。
麦收过后,人们便开始将精力移注在棉花上。首先是防止棉花疯长,要一棵棵地将岔枝掰掉。棉花的岔枝吾乡称之为“疯杈”,那些“疯杈”确乎如疯了一般地长,几天不掰,便不可控,所以乡人们需要重复地掰呀掰。不仅如此,随着雨季到来,蚜虫、棉铃虫也大量孳生,是以乡人们还需要背着喷雾器频频地打呀打。那时候,乡人们整天在棉花地里忙活,掰了疯杈后就打农药,打完农药又得掰疯杈,周而复始,忙得如陀螺一般。
我不喜欢雨季的棉花,尤其不喜欢那种铺天盖地的农药味儿。但我的父母和其他伙伴的父母必须冒着刺鼻的味道,钻进棉花地里打农药,有时候一打就是接连两天三天,不得休息。当然,在雨季,棉花会开出黄色和粉色的花,但那些花在我印象里总是和农药味儿相联系,不觉葳蕤,也不觉绚丽。
雨季过后,棉桃结出,也就不再需要掰“疯杈”和打农药了。空气中异味儿渐消,棉花地里则郁郁葱葱,更点缀些晚开的花朵,居然也有种妩媚的意蕴。当然,乡人们都不会在意棉花妩媚与否,他们更愿意享受短暂的悠闲时光。其时,玉米、花生、黄豆与棉花一样,都已经完成了培护,不需额外劳动投入了,但乡人们依然会在地里转来转去。那时候乡人们都很简单,只须想到丰收,妩媚便很快写上他们的眼角额头。
乡人们的悠闲时光总是很有限。俗谚云:“处暑见新花”,这里的“新花”指的就是新棉花。棉花开了,农民就有得忙了。棉花吐絮周期颇长,从处暑到霜降,最长可以达到两个月的时间。棉花吐絮最旺的时候,大概与秋收重叠。那时候,壮年劳力要去收玉米、花生和谷子,尤其是收玉米,从擗棒子叶、擗棒子到运输棒子,都是重体力的劳动。相对而言,摘棉花就要轻省许多,在主要劳力忙不过来时,摘棉花就要交给老人和孩子们去完成了。
那时候,农村子弟从小就要下地干活儿。像最繁重的收玉米,父母都要求孩子参加,而摘棉花则更是责无旁贷了。摘棉花一般不在上午进行,下午露水蒸发殆尽后,才是最佳时机。其时,老人和孩子们便在腰中系好包袱,走进如亮白耀眼的地里。那时候早已经走出雨季,天空变得又高又蓝,而且还常常涌起棉花一般的白云,恰可和地上绽放的棉田交相辉映。秋风吹起,棉花涌荡,一波波滚往前方,好像江河浪涛一般。
那时候,我和小红、小欢、小超,迎着秋风,唱着歌儿,比赛看谁摘得快,同时又摘得干净。不远处还有艳秋和建伟,他们也是比赛的,而且他们的父亲——娃子爷还定有奖励措施,大概是一口袋一毛钱,这一措施每令我们艳羡不已。更远处,还有许许多多的孩子,许许多多的老人,他们也唱着歌儿,歌声袅袅如秋风。
棉花开得最旺的时候,白光四射,真如同冬天大野里漫天的雪,又如薛蛋哥和小堆姑爷那满头的银发。那时候,薛蛋哥和小堆姑爷也去摘棉花,其时,云与棉与人的脑袋,上下一白,显得玲珑无比。小堆姑爷的儿子昊然,他不喜欢摘棉花,但他的力气大,他喜欢把一包包的棉花扔上车去,到了棉站,他更喜欢把车上的棉花一包包地扔向庞大的棉山。多年后,他还回忆说:“扔棉花的时候,我跟你讲,轰轰的!”
“轰轰的”,大概是棉花扔出去四散开来的场景,的确充满了欢快。我喜欢那种欢快,但相对而言,我更喜欢运棉花的车行驶在路上的感觉。那时候秋高气爽,骡子和毛驴都会觉得舒畅,踊跃向前,运蹄如风。乡人们把棉花运至棉站,如果成色达到最高的“39个瓤儿”,那回去的时候,一定会把鞭子甩得脆响,伴着牲口鸾铃的声音,一辆辆车呼呼驶过。那种欢快的节奏仿佛直插天际。
那时候,交了棉花还可以打到棉花籽油。多年前,平原大量种棉的时候,棉花籽油是大众赖以生存的食材。不过,打棉花籽油着实不易,要跑到五十里以外的高阳县城。年轻人骑自行车两个多小时不是难事,但是家里没有年轻人的老人则多半无法,只得求他人代劳。村里的年轻人大都淳朴厚道,帮一帮老人们全当是自己职责所在。
大贡奶奶和进友爷常常托年轻人去城里打油,进友爷的绰号居然叫“棉花籽”,有的年轻人打得油来,故意嚷叫“棉花籽”,大贡奶奶一般会骂道:“混蛋,你个小兔崽子”,但她的脸上却笑盈盈的。那时候,大贡奶奶墙边晒着很多棉花柴,棉花柴上有许多棉桃正在开花,在金秋的阳光下,灿灿如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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